徐准的报复没能成真,或者说比起她那点幼稚的报复,辛韫的惩罚来得更快。
“母亲万福,我要去花园上剑术课……”
没有回应。
“母亲万福,我……”
擦肩而过。
“母亲……”
转头便走。
不管徐准想要说些什么,辛韫只有一种回应,那便是没有回应——她甚至会向随行的夏桃冬柿微微点头,却从不看徐准一眼,仿佛小姑娘在她眼中只是一团空气。
在第四次被辛韫刻意忽视后,徐准也鼓着一股气装作没有看到她,背着自己的木剑直挺挺回头,绕向了远路。
石榴看着主君脑袋边随着动作晃动的剑穗,又看看已经被抛到她们身后的王妃,还是没忍住开口提醒:“主君,王妃在刚才那条路上。”
“我看到了。”阿准掐着自己的大拇指才忍住没松口,“师傅说我应当多加练习才能上马,走路也是练习。”
“哦,”石榴不像夏桃会武,她和春杏一样,打理桐生院的日常杂事,如今对读过书的阿准说出的话更是深信不疑,“那我陪主君多走些,让主君能早些上马。”
阿准随口糊弄过了石榴,却还是没忍住悄悄回头——辛韫正同身边的路伯说话,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她的回避。
哼,母亲肯定是装的。
徐准这样相信,因为她也总是这样,母亲差陶嬷嬷送来的东西她从不会当面查看,但所有人都睡下的夜里,她会悄悄打开,一个一个抚摸过去。
母亲一定也是这样,她只是在其他人面前装作不在意。
徐准想着,又一次回过头。
“主君?”石榴不明所以的跟着回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什么都没有望到,“您要什么我去给您找来?”
“不用了,咱们快些走吧,要迟了。”
那儿没有任何人。
除了她,没有任何人回头。
书案上等着她提笔填满的宣纸摞成高高一排,几乎要顶破屋顶,纪知微站在桌案边,每计十个数便抽走一张旧纸换上新纸,阿准手里的笔只来得及画些圆圆圈圈,即便如此也赶不上换纸的速度。
“老师,老师您慢些,我还没写完。”徐准带着哭腔央求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血竟然顺着手臂滑下,一滴滴沿着笔尖滴落,在纸上荡开一片红。
纪知微却不为所动,只机械麻木地抽走一张张留着血迹的纸,换上新纸。
“老师?”
徐准抬头看去,站在桌边的人分明穿着纪知微的衣服,有着纪知微的体型,梳着和纪知微一样的发式,可面皮上却没有五官,只是一片白蒙蒙。
“老师……”阿准手里的毛笔再也动不了,坐在椅子上怯怯地后退,“师傅!师傅救我!”
那个没有五官的“纪知微”停下手里抽纸放纸的动作,抱起一摞宣纸,一卡一卡地转过头来:“你找师傅?”
房门嘭一声被撞开,阿准立即看去,门边的薄雾里笼着两道人形,却是和“纪知微”一样没有五官的“辛韫”和“方识远”。
一阵带着酸腐味的冷风裹着腥臭的雾气扑面而来,阿准下意识闭眼再睁开,三张一片空白的脸已经冲在面前,声音尖利,原本长着嘴巴的位置一张一合:
“读书!写字!读书!写字……”
“练功!练剑!练剑!练箭……”
“我不会任着你拖累我了,灾星!你不是我的女儿,灾星……”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阿准捂住脑袋,拼命摇头试图将那些尖利的声音摇晃出去,“我是阿准,我是你的女儿,我有好好上课,好好练功,我不是灾星……”
“我不是!”
“阿准?阿准?阿准醒醒……”
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力气不大,但一下一下拍散了那些尖利的喊声和可怖的白面。
直到书房里恢复平静,阿准才踉跄地撑着桌子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睁开眼来。
隔着睫毛上迷蒙的水汽,她模模糊糊能辨出床边坐着人,呼吸间有股浓浓的药酒味:“春杏,师傅?”
床边坐着的人是方识远,是面上长着鼻子眼睛和嘴巴的方识远。
“嗯,是师傅。”方识远接过温热的帕子,先是替她擦了擦脸,又轻轻擦掉胳膊和膝上残留的药酒,“做噩梦了?”
“嗯。”皮肤用温热的毛巾擦过,被方识远沉稳的目光和春杏忧心的视线关切着,徐准后背那层冰凉的汗渐渐褪了下去,“师傅怎么在这儿?”
“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方识远并没有多问阿准梦到了什么,擦完最后一只手,将毛巾递还给春杏,用那层布着厚茧的手轻轻替她掖好了被角,“有春杏在这儿守着呢,继续睡吧。”
话虽这么说,掖好被子后方识远也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在床边的椅子上落了座,拿起了那本阿准睡前看过的《中庸》随便翻开一页。
春杏迟迟没有回来,阿准躺在床上只睁着眼睛望着方识远——她有些疑心现在也还在梦中。
方识远翻过一页,抬眼,正对上徐准的眼睛:“怎么了?”
“师傅,”徐准侧过身,一只手垫在脸下望着她,决定测试一下真假,“您和老师打算什么时候后告诉我你们和母亲认识的事?”
“你知道了?”
“嗯,”徐准点头,“母亲从不许人当我面说‘灾星’这两个字的,你们那时候住在官府好多日才见到我,钱夫人不可能不告诉你们。”
方识远将手里的书合好,顺手放在身后的梳妆台上,看着徐准掰着手指头一点点细数可疑之处:“钱夫人一定讲过,但老师还是说了,那就只能是母亲让老师这么说的,再者……”
“我带着字条去寻老师问字,您喝醉那天,我看到了。你们房间里有三只酒杯,王府禁酒,只有母亲偶尔会带酒回来。”
方识远早就知道阿准是个聪敏的孩子,知道她总有一日能猜到这些事情,可没想到这么快她便悄悄捡起珠子穿出了事实。
“阿准,小孩子想得太多,睡得太少,日后个子会长不高的。”方识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纪知微的习惯,手心里揣着一颗并不存在的石头来回揉搓。
她回避了,那应当是真的师傅。
徐准松了口气,乖乖翻身平躺过去——可师傅回避了,那也说明自己的猜测都是真的——老师和师傅确实是朋友,她们是在母亲的授意下来王府为她上课的。
徐准烙饼一样又翻了个身,这次背对着方识远。
阿准不懂母亲为什么这样,她确实不喜欢读书,但如果是母亲希望她做的事,那她会尽力去做的。
只要告诉她。
身后半天没有动静,徐准捏着被角的手指一再收紧,终于凭着胸口那股勇气开了口:“师傅?您会等我睡着再走吧?”
身后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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