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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谢休宁握着剑柄的手倏地绷白,血液猛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住。

她维持着拔剑的姿势,连呼吸都停了。

威宁剑……

褚随安是如何知道的?

他又是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

时间仿佛被拉长。

壁灯上的火苗在她僵直的瞳孔里跳动着。

然后,她听见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在她身后方不疾不徐地朝着她逼近。

褚随安缓步走到光亮处,停在她三步之外。

“谢姑娘,”他清冷的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带着轻微的回响,“或者,我该叫你……谢掌珠。”

威宁剑锋利的刃面,清晰映出谢休宁骤然收缩的瞳孔,“谢掌珠”三个字犹如冰锥刺穿她的耳膜,让四周一切声响骤然褪去,只剩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褚随安竟然查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半晌后,她缓缓咽下口水,转过身面对着褚随安。

他依旧穿着晨间那件天青色直裰,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火光将他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神祇,又像一道她怎么也摆脱不掉的梦魇。

他根本没去衙门,而是一早就在这密室里等着她。

原来,这半月的温存,不过是一场请君入瓮的虚情假意,她竟傻到……为这份“温情”动摇过。

谢休宁藏在身后的手紧握住匕首,戒备地盯着褚随安,“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已变得沙哑。

事到如今,已是图穷见匕,没有什么好绕弯子的。褚随安直呼她名讳,定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那她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褚随安直言道:“你去过谢家。”

“只是去过谢家而已,那也不能证明我就是谢掌珠。”

褚随安深深望着她,眼里有些许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还去过谢家祠堂,将谢家先祖的牌位擦拭干净,重新扶上神龛。”

谢休宁没接话,但此刻她已明白过来——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一直在褚随安的监视之中,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他的“瓮”中。

“世上多得是墙倒众人推,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落败的谢家祠堂,只有谢家人自己会。”褚随安道。

谢休宁没想到褚随安竟是通过这一点,判断出她的身份。

“可谢家可不止我一人。”她不想这么快认输,仍旧强辩到。

“我已查过,当年谢家被灭门时,谢家大小姐并不在谢家。”他定定望着她,眼神笃定,“而且,你不排斥海西奶烙,正好……谢家大小姐也喜欢。”

谢休宁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那日她爱吃的膳食中,为何会有海西奶烙。

原来从始至终,它都只是用来试探她的。

海西奶烙味道极腥,一般人只消闻见便会产生排斥,但她没有。褚随安其实根本不知道她爱吃海西奶烙,而是想通过她对海西奶烙的态度,来判断她到底是谁?

外人都说“玉面修罗”狡猾奸诈,今日她总算是领教到了。

谢休宁飞快地瞥了一眼暗室的门,沉重的铁木严丝合缝,想是褚随安趁着她进来后摁下了开关,才导致门关上。

栖云斋内以奇门遁甲暗设机关,这暗室里定也是机关重重,所以方才她才没发现褚随安的存在,看来想趁机硬闯出去,多少有点痴人说梦。

即如此——

她目光冷冷地回到褚随安身上,此刻她手里握着匕首,身后就是威宁剑,而褚随安赤手空拳。她飞快地分析着,如果她骤然出手,杀掉褚随安的几率能有几成?

也许五成,也许三成,也许不到一成……不管几成,大不了最后一起同归于尽。

褚随安似乎看出她心中的想法,竟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走到那张翘头矮几旁,屈膝跽坐下去。

这是一个居高临下完全利于谢休宁的距离,相当于褚随安在把自己的命门故意暴露给她。

谢休宁心下一动。他就不怕她真的杀了他吗?还是说他早有防备,所以根本不怕她动手?

褚随安抬起手,先往案上放了一样东西,然后仰头看她,用一种略带熟稔的温和语气对她道:"阿珠姑娘,或许……我们可以坐下好好谈谈。”

谢休宁下意识瞅了一眼案上的东西,只一眼,瞳孔再次骤然紧缩。

那是一颗……包着油纸的饴糖,同当年小哥哥送给她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

她不可置信地抬眸,死死盯着褚随安的眼睛。

褚随安只是冲她微微一笑,答案却是不言而喻。

他认出她了!

“你,何时……”谢休宁感觉自己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接下来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褚随安显然已知她要问什么。

“当年,我虽未看清你的摸样,但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明亮灵动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虽然你长大了,但你的眼睛却没怎么变。”

谢休宁脑中电光一闪,总算明白当初回青州归宁时,褚随安为何会用手挡住她半张脸,原来自那时起,他就已经认出了她。

她缓缓垂下手,紧绷的身体因为这场相认垮塌下来。如果说方才她还有刺杀褚随安的勇气,那么现在,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谢休宁走到矮几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下,暗室里唯一的一个蒲团,不知何时被褚随安推到了她的位置上。

她抿了抿唇,就地坐下,将匕首往案上一拍,本来想气势汹汹地给自己镇个场。

谁知,这么一拍才发现,几案的位置比一般的矮几还要矮,场子没镇好,反而让自己险些塌了下去。

她这才留意到自己盘着腿顶在几案的台面上,要想不碰到台面,只能跽坐,就像褚随安那样。

但要在上面写字的话,那么腰身就得直起来,始终得保持着挺直跪姿再垂首,那简直就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

谢休宁余光不由得瞄了一眼架格库上的佛经,难道那些佛经……就是褚随安跪在此处抄写的?

意识到自己想远了,她立马拉回神思,干咳一声,问:“你想谈什么?”

褚随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就谈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难怪褚随安会引她入瓮,看来他虽知她居心叵测,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而来。

谢休宁眼珠子转了转,寻思着主上要她找的东西始终不见踪影。据主上透露,他也是从别人那里得到消息,说南安王账本可能在褚随安手上。

但她都找到了密室里,也没能发现账本,或许……账本根本不在褚随安身上,倒不如趁机试探一下他。

“如果我说了,你就能把东西给我?”

“这得看情况。”

“我要……一个账本。”

褚随安挑眉,显然不明白她要什么账本。

“我要……关于南安王的账本。”话音还未落,谢休宁明显瞧见褚随安凤眸一沉,看来他果然知道南安王账本。

褚随安静静凝视着谢休宁,过了半晌,才道:“你可知南安王账本上,都记载着什么?”

谢休宁愣住。

她是主上培养的一柄复仇之剑,向来只听命而为。只要主上给她下的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任务,她一向只执行,从不会过问缘由,也不会去打探东西里的秘密。这南安王的账本里记载着什么,她自是不清楚。

褚随安见她沉默,便猜出她并不清楚账本上的东西。

“不防告诉你,南安王当年之所以险些造反成功,皆是因为靠着压榨安南百姓的血汗,去贿赂朝中大臣,才得以让他在安南里的所作所为,无法上大天听。而这些大臣里,有百姓眼中所谓的青天老爷,有你们眼中所谓的清流志士,还有那些见利忘义的官场蠹虫……"

他顿了顿,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讥诮,“所以不管是谁,有了这本账本,就相当于拿捏住整个朝廷的把柄。”

谢休宁心下骇然一惊,她想过账本上大抵是记载着安南王不义之财的流向,但没想到安南王竟然贿赂了整个朝中大臣,也因此明白了主上让她来盗取账本的目的。

主上要完成大业,最终还是要靠这些朝臣们,只有握着他们的把柄,他们才会在那一日到来时,要么拥护他,要么闭上嘴保持中立。

她心头一时乱糟糟的。

如今这世道,皇帝昏庸,奸臣当道,忠良枉死,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柄为正义复仇的剑,是为颠覆这不公的世道而生的。

可若这剑是在助纣为虑,反而让这个世道更加的黑暗的话……

那她的存在究竟是对?还是错?

最终,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褚随安的眼睛,“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褚随安却将案上的饴糖油纸剥开,露出那颗黄澄澄的饴糖,缓缓推道她面前,目光一如当年那般温柔地望着她。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需要你留下来,继续做我名义上的妻子,替我管理好定国公府即可。”

谢休宁愕然,“……就这样?”

不杀她也不囚她,只要她继续做这个褚少夫人?

这条件简单得……反而让她心里警铃大作。以褚随安的手段,应该绝不会做这样亏本的买卖才对。

褚随安点头。

谢休宁冷静下来一想,忽然明白了褚随安的用意。

他靠着庶子之身,以强权成为定国公府的家主,但定国公府诸人并非甘心臣服于他。而他因听命于严烬,执掌着锦衣卫,就必须做好严烬的走狗,自是无暇顾及府内。

此时,便需要一个得力助手,替他控制好国公府。而她,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难怪他要将中馈移交到她手中,原来他早已盘算好了她的去路。

可她谢休宁,从小就不喜欢受制于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

褚随安缓缓道:“谢姑娘,我不是在和你谈条件。”他的目光和语气明明那么平静,可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方才与她相认时,他摆出故人的身份唤她“阿珠姑娘”。如今与她谈判时,又摆出上位者者姿态,唤她“谢姑娘”。他将远近亲疏划得如此清楚,无非是在告诉她——

他不是在和她谈条件,而是在告知她,她根本没得选!

谢休宁缓缓握紧拳头,皮笑肉不笑道:“我可以先假装答应你,然后等出了这门,海阔天高还不是任我飞,区区一个定国公府,难道能困得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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