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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大理寺。

谢休宁买通门卫,将她带进了大理寺会客用的偏厅。

不一时,一袭大红官袍的陆青简来到偏厅,见客座椅子上一站一立着两位佳人。坐着的那位头上着一顶白色惟帽,站着的是一位英气逼人的小丫头,很是面生。

见他进来,坐着的女子起身面向他而立。

“可是姑娘托人找在下?”陆青简冲谢休宁拱手。

谢休宁向陆青简欠身福了福,“见过陆大人。”

陆青简一听这声音,眼眸蓦地放大了些。

谢休宁揭开惟帽,冲陆青简莞尔一笑。

陆青简惊喜道:“果然是……表姑娘。”

表姑娘?

谢休宁忽然想起,大概是因上次她慌称是谢家的远房表亲,这位陆大人又不知她名讳,只好称她表姑娘。

谢休宁忍俊不禁,但她并不打算告知陆青简真实身份,正好将错就错道:“小女子冒昧前来求见,还望陆大人见谅。”

陆青简神色微微一敛,迅速反应过来,“可是表姑娘遇到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但说无妨。”

陆青简如此开门见山,倒省了不少客气寒暄,谢休宁直言道:“我今日来找陆大人,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谢休宁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陆大人可是……还在调查我姨父旧案?”

陆青简忽然冲她做了个噤声手势,迅速转身将房门和窗户都关上,然后邀请谢休宁坐下详聊。

“此事牵扯甚广,我也只是在暗中私查,大理寺中并无人知晓,主要是怕节外生枝,表姑娘既然来寻我,可是手里有了什么新线索?”

谢休宁颔首,道:“但还需陆大人助我一臂之力,方能确定。”

半柱香后,谢休宁已化身青衣小吏,跟随在陆青简身后,进入到大理寺机要之地。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最后来到存放卷宗的架阁库前,看门的库子见是大理寺少卿,忙笑脸相迎上来。

“大人今儿个要找些啥,小的先去为大人寻来?”

陆青简负手道:“不必了,不过是些旧时案卷,刑部派人来查看,我带人进去即可,你且逍遥去。”

这些库子平日里同总这些死气沉沉的文卷打交道,久而久之甚是无聊,于是常三两成群,偷偷地躲在角落里玩博戏,陆青简一见这库子神情仓促,便知他刚从角落里出来。

库子被陆大人点破,笑嘻嘻地挠着头,“那大人请自便,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谢休宁就这样低眉顺眼地跟着陆青简,顺利进入到库中。

陆青简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道:“表姑娘见谅,卷宗库不许闲杂人入内,若不乔装一番,恐难将你带进来。”

谢休宁感激道:“我都懂的,多谢陆大人肯为我冒险。”

陆青简头也不回道:“不止是为你。”

谢休宁知道,他是为了给忠良正名。正因如此,她才由衷地感激这个正直的热血青年。

架阁库里全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架阁橱,上面摆满册卷,行走在中间的过道上,人犹如在两座高耸入云的峡谷间穿梭。

从气窗间漏进来的天光,被分割成一条条金黄色的光片,落在行走在前方大红官袍背影上,越发显得陆青简此人轩然霞举。

如此背影,不由得让谢休宁想起一个人,那个让她如今避之不及的人。

她摇了摇头,赶走那个不合时宜出现在她脑海的人。

他同陆青简如何能比,没的倒是辱没了旁人。

幽深内库里,安静地只能听见二人细碎的脚步声,谢休宁忍不住打破了这番宁静,问道:“陆大人为何愿意帮我?”

陆青简脚步微微顿了下,回头冲她微笑道:“我若说‘不让任何忠良枉死,是在下为官之道的初心’,表姑娘信否?”

谢休宁瞧着他的眼睛,是一望到底的澄澈干净,笑回:“我信。”

陆青简剑眉轻挑,显然对她如此爽快肯定答复表示半信半疑。

“陆大人肯冒险带我来这里,就证明陆大人是真心想为我姨父翻案。我记得有个人曾对我说过,墙倒……”

她忽然顿了下,紧接着又笑了笑,“墙倒众人推,陆大人却想着将谢家这面‘破墙’扶起来。就冲这点,陆大人在小女子心中,就是个顶好的人。”

她说这话时,穿梭在架阁库里的光斑,落进她水灵灵的眼眸中,像是漾起了万千星河,让陆青简一下子看呆了。

“陆大人?”

陆青简回过神,脸膛不知何时染上两抹燥热,羞愧得他赶紧转身,朝一旁的架格里钻进去。

谢休宁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阁橱上方的木牌标识,上面写着:景和三年。

陆青简先是在格眼簿架上搜寻了一番,得到确切的位置,便径直走最里头,拉下云梯,从最顶端的云香柜里,取出一个长约两尺的褐色大木匣下来。

谢休宁看着陆青简手上的木匣,见上面标注着“景和三年春·谢明远·军粮侵盗案宗”的字样,心脏就忍不住狂跳起来。

陆青简道:“谢公一案所有卷宗都在这里了。”说着,他将匣子放在隔板上,然后打开,“表姑娘看看,你要找的东西是否在里面?”

谢休宁深吸一口气,伸手在匣子里轻轻地翻找着。

里面一张一张全是父兄们认罪的口供,角落里鲜红的画押刺痛着她的眼。

隔着轻薄的纸张,父兄当初在诏狱时被刑讯逼供的场面,赫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然而,父兄是何等的刚毅,上面既有他们的画押,只能说明他们已经被折磨得失去反抗的能力。

她咬着牙,强忍着眼中热意,故作风轻云淡的摸样,继续翻找。

很快,她找到了那封手书,果然被作为了呈堂证供。

“找到了,就是此物。”

“这是……”陆青简瞄了一眼信笺上的内容,“谢公的亲笔手书?”

谢休宁没回,目光迫不及待地一笔一划地分析着手书上的内容。

笔迹确实出自父亲之手,内容似乎也与良伯所说对得上。

难道真是父亲未卜先知,提前得知会有暴雨冲垮北凉河,这才写下手书派李昌泉前去接应?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她忽然想起良伯留下的那些家书,灵台倏然一亮,来回睃巡的目光牢牢定在了开头“良伯见字如晤”的“晤”上。

父亲为避外祖母名讳,会将“晤”的偏旁少写一横,用“唔”来代替,这封手书上写的却是“晤”,良伯当初一定也是觉察到了问题,这才在匣子里留下那几封家书。

“这封手书是假的。”她难掩激动道。

陆青简不解道:“何以见得?”

谢休宁将原因解释了一番,随后又发现一个问题——墨色!

“我姨夫喜用旧墨锭,墨色沉黯,而这封手书用的……”谢休宁将手书送到鼻端嗅了嗅,豁然道,“这是松烟新墨,是以过了这么多年,墨色依旧偏亮。”

谢休宁太过专注,以至于没留意到,陆青简看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表姑娘似乎与谢家很熟惯,不止是知道谢公写字偏好,连谢公喜用旧墨锭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谢休宁心头咯噔一跳,顿时明白自己的话,已引起陆青简的警觉,便浅笑着将手书递还陆青简,解释道:“我与珠儿一向交好,自是她同我讲的。”

“珠儿?”

“就是谢家的嫡长女,谢掌珠。”

陆青简眸光微微一闪,颔首道:“原来如此。”

“今日之事,我已有些眉目,全赖陆大人成全,小女子感激不尽。”说完,谢休宁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双手平举额前,深深弯腰鞠躬。

此礼极重,陆青简忙向一旁避让,抬手虚扶谢休宁的手臂,汗颜道:“表姑娘何须行此大礼,你的线索同时也在给在下提供了破案方向。应当在下谢表姑娘才对,不如在下也给表姑娘作一个?”说着,作势欲拜。

谢休宁哪里敢受,只好起身作罢。

二人于狭窄的空间内相视一笑。

陆青简将卷宗重新归位,领着谢休宁准备出去。

谢休宁脚步未动,踟蹰着开口:“陆大人,我还想……再向你打听两个人。”

“表姑娘但问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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