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照夜”落下来时,石室里所有动静都像被按住了。
不是风停,也不是井静,而是先前那种互相撕扯、彼此争抢的力道忽然都在这一声里短短歇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极乱的时候忽然开口,不必大,也不必重,只要那声音足够熟,熟到能让旁边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想起许多本该过去、却始终没过去的旧事。裴照夜握着观辰环的手果然抖了。那一抖极轻,轻得像寒夜灯花自己颤了一下,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候,轻反而比重更扎眼。沈白骨从没见过她露出这种神情,不是单纯的惊,也不是慌,更像一个人隔着很多年终于又听见了自己最不敢再听的一句称呼,连骨头都先一步认了出来。
门外那东西显然比他们更不能容这一声留下。
它扑空之后,五指还卡在那片散开的纸灰之间,黑得发亮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喉间那枚黑钉被它先前一把扯动,这时仍在骨皮之下细细震着,每震一下,便有一点极细的红从钉尾渗出来,顺着它惨白得像纸糊的脖颈往下淌。那红色并不鲜,倒暗,像被雪水浸过许多年,还带着一股抹不掉的冷。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看得心里发麻。它像是想再开口,可喉钉显然吃不住方才那一记强扯,几道借来的余声在它嗓子里彼此撞着,只挤出一串嘶哑破碎的喘,像半夜风穿过裂开的笛管,调不成调,句不成句。
“退后。”裴照夜这两个字说得比平时更低。
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其”字裂开的那一道黑缝,目光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里面。观辰环在她掌中一圈圈亮着,亮到后来,那点星纹竟不再像冷光,反而像极细的银火,贴着她指节与腕骨燃了一层。井口那道裂缝后头,那截露出一线的白色簪尾也因此更清楚了些。不是素白,倒像玉在雪里放久之后养出来的那种冷润色,边缘极细,尾端刻着极浅的一道星纹,若不细看,几乎会当成霜花。沈白骨盯着那簪尾,心头忽然一沉。他记得这个形。
不是他曾亲眼见过。而是那一夜风雪太大、门缝太窄,他在恍惚间曾捕到过这样一抹白。那时候有人背对着门站,乌发散了一半,被风雪打湿,发间像也有一线这样的冷白,一闪而过,随后便被门缝合上的暗影吞了进去。那时他记不住,如今却像有谁顺着“其”字后的裂口,隔着很多年又把那一帧旧影慢慢推到了他眼前。
“你认得它?”周回春声音发紧,话是冲着裴照夜问的,眼睛却在盯沈白骨。裴照夜没有立刻答。她像是怕一开口,门后那一点好不容易撑出来的静就又要碎掉。直到井底传来第二声极轻的呼吸,她才低声道:“那不是簪。”周回春眉头一拧:“不是簪是什么?”她望着那截白,隔了几息,才说出后半句:“是司天台旧制里的定发骨。”石室里一时更静。
“定发骨”三个字听着轻,却自带一股旧门深锁的陈味,像只要说出来,便能牵出许多不愿见光的规矩。沈白骨虽然从未听过这名字,却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像这东西本就不该插在人发间,倒更像一段从别处取下、硬生生磨成簪形的骨头。周回春显然也明白这一层,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活人用骨定发?你们司天台到底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旧术?”裴照夜这次没有反呛,甚至连辩都没有辩。她只是很轻地说:“那不是活人的骨。”
门外那东西就在这一句落下时,猛地抽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抽得极深,像有人在它胸腔里猛地扯开了一张旧网。紧接着,它那双一直死盯着裂缝的眼里竟浮出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像终于等到有人把它最想遮的一层布自己掀起来了。它喉里那点破碎杂声也跟着一阵乱滚,女人、老人、小女孩几道还没散尽的尾音被它硬生生揉成一句模糊难辨的话。沈白骨起初没听清,待它连着重复了第二遍,才分辨出那竟像是在笑。
“你终于敢说了。”这句话一出,裴照夜握环的手反而稳了。
她像是被这声音里那种几近恶毒的得意彻底激出了另一种冷。那冷和先前不同,不是拒人千里,也不是故作平静,而像一场雪压了太久,终于压到了屋脊边缘,再不往下落,整座屋都要塌。她抬起眼,第一次正正看向门外那张半裂的脸,声音轻得近乎无波:“我不说,你便以为没人记得它从哪儿来的。”话音未落,她五指一收,观辰环上的星纹骤然齐亮,像一片冷天被她硬生生攥进掌心。那光没有往外散,反而尽数朝“其”字裂缝后那一点白簪压了过去。
裂缝后头立刻传来极细的一声鸣。
不是金玉碰撞,更像很薄很薄的一片骨,在多年积雪和井风里终于被人轻轻叩响。那声音一起,门外那东西竟像真被刺着了,浑身猛地一缩,连脸上的黑钉都跟着亮了一瞬。更奇的是,井口四散的纸灰里,那团本已被撕碎的废字人形竟没有彻底散去。许多零零碎碎的残字、断纸、旧气还在半空里盘着,像一群不肯死心的白蝶。那一声骨鸣响起之后,这些散物竟又隐隐有了重新聚拢的势头,只是这一次,聚起来的已不再是个模糊小小的人形,而更像一道瘦长的背影,发散,肩薄,站姿很直。
沈白骨心口一沉。那背影和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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