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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 18 章

盛夏的蝉鸣撞碎了琉璃瓦上的日影,毛婕妤斜倚沉香辇,鎏金缕空香球里薄荷脑的凉气缠着苏合香,在炙热的空气里劈开一道凛冽。

抬辇的太监踩着青砖缝里钻出的野棣棠,微微盛开的金黄被徐徐碾过时,渗出丝丝缕缕的汁液。

上次被阴美人半路截了恩宠,好在皇帝对她还是在意,即使芷萝宫被毛婕妤砸的七零八落,皇帝也没怎么动气,反倒是赏赐只增不减。

近来几日毛婕妤心情大好,从太极殿出来后,斜靠在辇轿上看夏色正浓,竟生了去御花园闲逛的心思。

夏日的天气闷热异常,好在御花园草木繁多,遮些树荫倒也能解片刻暑热,再加上今日微风徐徐不停,出门悠闲倒也不觉烦闷。

“这盛夏时节,难得有这么舒服的时候,主子您就该多来这御花园逛逛。”杏容在轿辇旁轻轻摇着团扇,看着满园锦绣道。

"停。"辇轿忽地一顿,毛婕妤丹蔻刮过辇边金铃,叮咚声惊飞了芍药圃里的碧眼画眉。但见阴美人俯身在一株墨玉垂丝前,月白鲛绡披帛滑落肘间,露出新戴的赤金嵌宝钏,俨然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毛婕妤原本心情大好,可不巧这时碰到阴美人,看着不远处一派矫揉造作的模样,心中鄙夷顿生。

“本宫当是哪儿来的野雀聒噪,原是阴妹妹在扑蝶。都说人靠衣装,这花儿倒是随主。”毛婕妤扶着杏容的手下辇,蜀锦裙摆扫落几片芍药瓣,“好比前朝杨妃爱的牡丹,浓艳太过,终究落得个马嵬香消。”

毛婕妤在宫人拥簇中徐徐而来,阴美人头也没回,并未行礼。指尖抚过芍药花蕊,忽地掐断花茎:“姐姐可知,后蜀孟昶为讨花蕊夫人欢心,将牡丹移栽锦官城?”

染着凤仙汁的指甲将残花碾出紫红汁液,“可惜蜀地多瘴气,再矜贵的花儿,离了北地沃土......”她抬眸一笑,眼尾金箔花钿灼灼生辉,“不过三年光景,都成了野花的肥料。”

“不合时宜的东西,即使变成肥料也不算糟蹋,能博得美人一笑也是这花儿的福气。庭前芍药妖无格,想来妹妹也是如此,说不定也能像花蕊夫人一般常得君心。”

听罢毛婕妤的话,阴美人脸色微恙,随即又重展欢颜,团扇轻摇,“姐姐说笑了,若论君恩宫中谁人比得过姐姐。”

“论君恩如此,但若论一双玉臂千人枕,恐怕宫中无人能及妹妹了。”毛婕妤丝毫不掩饰,满眼都是对阴美人的不屑。

阴美人到底出身青楼,这不清白的身份是再多恩宠也难以掩盖的。即使如今荣宠傍身,听到毛婕妤如此贬损也还是不免失了分寸。

花钿因为面颊的扭曲岌岌可危,好在秀桃在旁边轻声提醒,这才不至于彻底失态。

“姐姐说的是,妹妹出身确实不如姐姐高贵,这恩宠也是今朝有明日无的,哪里比得上姐姐夜夜得陛下垂怜。”

阴美人弯下身扶了扶一旁的月季,转头又道:“姐姐这掩鬓倒是别致,听闻前日陛下刚赞过宫里新制的蓝宝点翠不俗......”

她突然掩唇轻笑,“哎呀,妹妹忘了,那套头面陛下赐给江昭仪了。原以为姐姐圣眷正浓陛下会赐给姐姐呢。”

毛婕妤指尖掐断花茎,粉色汁液染了蔻丹:“一件头面而已,本宫倒还不缺。只是点翠这首饰何等金贵,以妹妹的品阶和身份还是不要妄想了,免得玷污了珍品。”

她突然将残花掷入塘中,惊起群鱼争食,“好比某些人,穿上绫罗也盖不住骨子里的骚味。”

“你……”阴美人再也忍不住,随即就要上前争论,还没挪步但听得假山石后忽然传来银铃碎玉般的笑声。

林巧儿捧着青玉花囊从后面转了出来。鹅黄衫子裁得比宫规短了三分,杏红罗裙系着如意纹样的蹀躞带,脸颊边露出一缕长发,缀满珍珠的步摇摇摇晃晃,好似风铃一般。

“给两位娘娘请安。”林巧儿福身时,发间珍珠步摇故意晃得叮当响,“妾身在御花园采集晨露,不曾想在此处碰到两位娘娘。”

林巧儿腰间的鎏金银香囊随动作轻晃,镂空处漏出几缕异香,像是佛手柑混着龙涎,又掺了丝腥甜的莨菪子气。

毛婕妤眯起眼打量一番:“巳时三刻还在采露?”随后突然扬手一抽,林巧儿发间步摇应声落地,雪白的珠子映着日头晃出刺目光斑,“妇人四德,首重时序,斜王府的嬷嬷莫不是光教你勾栏做派了?”

林巧儿没想到毛婕妤如此不留情面,忙慌了神,脸上再不见刚才从容,“婕妤恕罪,妾身……妾身只是……”林巧儿赶忙躬身,却颤颤巍巍不知如何辩驳。

阴美人见毛婕妤如此,连忙消了刚才的怒气,弯腰拾起步摇,指尖掠过断裂的珍珠链:“毛姐姐这话折煞人了。好歹林侧妃是太子妃的妹妹,算起来……”她将步摇插回林巧儿发间,“东宫那位最重孝悌之道,怎会任人欺辱胞妹?”

这话说得轻巧,却似在热油里泼了冷水,呼啦啦在林巧儿心底炸开。林巧儿绢帕绞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连忙扯开话茬儿:“太子妃昨日召见六尚女官,说要裁减各宫用度。妾身愚钝,想着两位娘娘或许还不知道呢。”

说着林巧儿故意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都道宫中诸事皆由皇后定夺,如今后位虚悬,她林冬亦不过仗着皇恩得了个暂代之名,怎的能如此不给各位娘娘面子,擅自裁撤各宫用度,当真是一手遮天了。”

阴美人忽然击掌轻笑,轻蔑的话头顺着偶来的微风飘了出来,“当年平阳公主建娘子军,怕是也没这般操心过军饷。”鎏金护甲勾起林巧儿的下巴,“妹妹这双秋水眸,倒让我想起《洛神赋》里‘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的句子,只可惜......”

“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毛婕妤冷笑着截过话头儿。“宫中诸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孺人来置喙?宫人们只不过看你暂代斜王府管家之职才客气的叫你一声侧妃。怎么?还真当自己是王府的当家主母了?”

“妾身……”林巧儿也没料到毛婕妤如此不留情面,刚刚还想借此事在她们面前说道一番,现下倒是哑口无言。

半晌,只好找个由头请罪,脸上再也挂不住,俨然一派无地自容的样子。“妾身只是为各位娘娘不平,太子妃到底是晚辈,怎能……”

眼瞅着毛婕妤愈发不满,林巧儿只好识趣住嘴。

反倒是阴美人见此,生了与毛婕妤做对的心思,“姐姐何苦疾言厉色,林孺人就算有失偏颇,那也是为了咱们好,姐姐也该宽和一些,不然传出去还让人以为姐姐容不下一个晚辈呢。”

毛婕妤自然知道她这话何意,不过就是为了争个口角而已。眼瞅着大好的心情即将被这两个打破,毛婕妤拿过杏容手中的团扇轻轻摇动,“这天儿热,什么阿猫阿狗都出来溜达,罢了,回宫吧,平白见了让本宫倒胃口。”

毛婕妤无意再与两人龃龉,推过林巧儿径直离开了御花园。

林巧儿虽满脸甘心,但也不敢发作。阴美人依旧表面客气,与她闲话几句便也回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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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过后,听闻林巧儿今日又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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