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散得晚,澄心阁的竹帘已尽数卷起。日头虽落,青石上仍留着烫人的热,池边荷叶卷了边,几只蜻蜓贴着水面飞,翅影一掠便没入暗处。
赵婕妤回到瑶华宫,晚膳只动了两箸。沐雪端来的藕粉羹已经在案上凉透,她仍盯着碗中凝住的桂花不发一语,像要从那点甜香里寻出一句能叫人安心的话。
“主子,多少吃点吧。”沐雪有些担心。
“撤了。”赵婕妤没有理会,半晌过后才不紧不慢道。
沐雪只得应声,端碗时见她忽然按住腕间的玉镯不停的摩挲,知道主子心绪不佳便没有再问。
这玉镯是她九岁那年入宫看望长姐时长姐给的。那时她还嫌镯子沉,甩着手说不肯戴。当时嘉阳贵妃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兆,还是强撑着起身替她戴上,笑道:“玉虽性凉,可也养人。贴着久了也会暖和。你往后,可莫学我把心也冻住。”
那时她还不懂这些,只是下意识的点头回应。不曾想回府没几日,宫里便传来了嘉阳贵妃病逝的消息。
又过了几年,才刚过及笄,她便被皇帝一纸诏书纳入后宫,起初她是不肯的,无奈圣旨不可违,再加上赵家也急需在后宫培养新的势力,为了家族她更是没得选。
长姐那句话赵亦霖记了十几年。长姐却在她尚未及笄时便死了,更可笑的是死因只剩一句轻飘飘的“病逝”。
阴美人那日的话并不重,可偏偏每一个字都落在她的旧伤上:皇帝既然认定长姐是病逝,为何连沁月阁里一只旧盒子都不许人动?难道真的是因为皇帝对嘉阳贵妃情深意重吗?
这些年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不知道。
赵婕妤把手从玉镯上移开,望向窗外。
她与顾寻萧都没有资格凭幼年的记忆说话。长姐死时,她九岁,顾寻萧三岁;一个只记得桃花落在书页上,一个连母亲的脸都记不清。可桃林下挖出的药渣、江怀恩藏起的绝笔、御前代领的取药记录,却不会因为他们年幼而消失。
赵婕妤起身,走到妆台前,从最下层的匣子里取出一方旧绢帕。
绢帕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里面包着一只素瓷小盏。小盏不过掌心大小,胎质细白,沿口有一圈极浅的青线。嘉阳贵妃生前不喜奢华,常说茶盏只要端得稳便好,反而不用那些施金错彩的贵重东西。
赵婕妤将小盏放在灯下,翻过盏底。
那里原本只刻着一处宫中编号,编号被人用细刀刮过,留下三道相叠的弧纹。那记号她见过太多次:江怀恩暗账边角,礼房内应交接的柳叶签,甚至南境军报里那块铜牌背面,都有它。
她从前只当那是同一伙人留下的花押,此刻再看盏底,指腹不觉收紧。弧线在灯下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和江怀恩暗账上的落笔一模一样。
“沐雪。”
“奴婢在。”
“去告诉外头的人,本宫身子不适,今晚不见任何人。”她顿了顿,将一枚细小的银扣递出去,“再把这个交给画秉轩的人。只说本宫想请殿下看一样东西。”
沐雪接过银扣,面色微变:“娘娘,这会不会太冒险?陛下那里……”
“若不冒险,往后便只能等别人把答案送到眼前。”赵婕妤将茶盏收入绢帕,“那时是真是假,可由不得我们分辨了。”
沐雪闻言,不再说话,只点头应是。
夜深之后,宫门落锁,瑶华宫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赵婕妤换了件素青斗篷,从后殿的小门出去。沐雪不放心,执意跟着,她思来想去也只带了她一个人,免得人多眼杂。
她们绕过冷清长街,穿过少有人走的夹道。墙根的湿痕被暑气蒸出土腥,越往西北,宫墙越高,砖缝里只剩几缕青苔,似乎借着微风摇摇晃晃。废园伏在夜色中,门上旧漆剥落,锁环锈得发黑,斑驳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从前的景象。
赵婕妤到的时候,晋王已在桃林旧址等着。
桃林早被砍去,只剩几截被地基压住的老根。暑气退得慢,荒草间仍有虫鸣。顾寻萧立在一株残根旁,着玄色常服,腰间戴着一节青白玉佩,袖中却藏着短刃。
他看见赵婕妤到了,先行了一礼:“姨母。”
这一声落在夜色里,赵婕妤手里的绢帕微微一紧。
他是长姐留下的孩子。如今眉眼长开,却仍有嘉阳贵妃的清冷,也有皇帝的锋利。赵婕妤只看了片刻,便把目光移到那截残根上。
“你不必多礼。”她道,“深更半夜叫你来,是有件东西要给你看。”
顾寻萧看见她手里的茶盏,神色微凝:“是母妃留下的?”
“她生前用过。”赵婕妤点点头。
她将茶盏递过去。顾寻萧没有立刻接,只低头看了片刻,才用指腹沿着盏沿轻轻一摸。
“我不记得这个。”
“你那时才三岁。”赵婕妤道,“记不清才是寻常。长姐去世时,我也不过九岁,连她最后几日吃过什么,都只能听旁人说。”
顾寻萧翻过茶盏,看到盏底弧纹,指节在盏沿停了停:“这与江怀恩暗账上的花押倒是相同。”
“也与礼房的柳叶签相同。”赵婕妤道,“可这盏是长姐生前的旧物。它为什么会有这个记号?”
“不能只凭一个记号断定。”顾寻萧把茶盏交还给她,“三道弧纹在京中出现过太多次,可能是同一人,也可能只是有人故意仿刻。”
“你倒是谨慎。”
“母妃的事,容不得不慎。”
他的声音不高,字字却落得极稳。
赵婕妤看着他,忽然道:“你这些年……可曾梦见过她?”
顾寻萧怔了一瞬,摇头:“三岁以前的事,我连父皇抱过我几回都不记得,何况母妃。”说要这话,顾寻萧眸中浮现出一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因为所有人都说她是病死的,只有没有人肯告诉我,她到底病了多久。”他抬眼望向她,“姨母,你不是也一样吗?”
赵婕妤听罢握紧了绢帕。
风从荒草上掠过,斗篷边缘微微摆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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