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书第三次在柳含烟那儿坐到半夜回来的时候,路上被巷口的一块松砖绊了一跤。
他摔得不重,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了一声,手里的油灯飞出去老远,灯油洒了一地。他趴在地上缓了片刻才慢慢爬起来,发现棉袍的膝头磕破了,底下的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蹲在地上把油灯捡起来,灯芯已经灭了,黑了一截。他摸黑回了家,推院门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额头又磕出了个包。
摸索着进了堂屋,忽然听见黑暗里有人说话。
"回来了?"
周砚书浑身一僵。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见宋云铮坐在堂屋桌边,面前搁着一盏燃着的油灯,灯火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在打铁,没有在缝衣裳,就那么坐着,像是一直在等他。
"……你怎么还没睡?"周砚书的嗓子干得几乎说不出话。
宋云铮没有答他的话。她把桌上的油灯往他这边推了推,光照见他磕破的膝头和额头那个青紫的包。她看了一眼,说:"坐下吧,我给你拿药。"
她起身去翻了药箱出来,拿了一小罐膏药和一块干净布条搁在桌上。周砚书在她对面坐下来,棉袍的破口处渗着血,把靛青的布料洇成了暗紫色。
宋云铮蹲下来,把他膝头的袍子揭开看了看伤口,然后蘸了膏药涂上去。她动作不重,手指稳稳的,膏药抹在破皮上微微发凉。周砚书低头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涂药的样子,灯火从上方照着她的头顶,发缝里能看见底下黑黝黝的头皮。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他问。
宋云铮没抬头,一边替他缠布条一边说:"你身上有桂花味,每次从隔壁回来都有。今天晚上尤其浓。"
周砚书喉头一紧。
宋云铮缠好了布条打了个结,站起来把药罐放回药箱里。她的动作跟平常一样利落,从头到尾没有质问、没有责备、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她把药箱合上搁回柜子顶层,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四目相对。
周砚书被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心底那层遮遮掩掩的布被一把扯开了,什么都露在了光底下。他坐在椅子上,膝头裹着白布条,额头肿着包,浑身上下狼狈得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云铮,我……"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发现无论怎么说都是苍白的。
"你先别说话。"宋云铮打断了他。她把桌上的油灯往里推了推,让灯火正对着他的脸,然后在他对面重新坐下来。
"我有几件事想问你。"她说。
周砚书被她这个"问"字钉住了。三年了,宋云铮从没主动问过他什么。她说"饭在锅里""粥热了""你看着办",全是陈述句,没有问号。头一回她要问他事情,周砚书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你问。"他的声音发紧。
宋云铮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平,口气也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你最近去隔壁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今早我去镇上买炭,看见你从她屋里出来。夜里她咳嗽你端着热水过去,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她给你做了新鞋面,你穿在脚上。她还给你弹琵琶、煮桂花茶、送你糕饼和蜜——你一样都没拒绝。"
她每说一句,周砚书的脸色就白一分。
"所以我要问你,周砚书,"宋云铮的声音始终没拔高半分,"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砚书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我只是看她可怜想帮帮她",可那个"帮"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送糕饼送桂花蜜是帮吗?穿她做的鞋面是帮吗?夜里跑去她屋里坐半个时辰是帮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着竹叶纹的鞋面,忽然觉得那两片碧绿的竹叶变得刺眼极了。
"我……"他吞了一口唾沫,"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她一个孤身妇人,身体不好,我就是……就是觉得她可怜,想照顾她些……"
"照顾?"宋云铮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咬了咬,"你用我给的钱去照顾隔壁的女人。你花我的私房钱给她买药买鸡蛋,回来跟我说'柳娘子病了'。我替你攒的会试盘缠你拿了一半给她看病,你告诉我这叫'照顾'?"
周砚书被最后一句话砸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睛终于不再平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闷着、压着、积了三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裂缝往外面涌了。可她的脸还是绷着的,声音还是稳的,只有眼底那点东西像烧过了头的铁水,黯红黯红的,烫得吓人。
"……你怎么知道?"他的嗓子哑了。
"你钱袋里的银子少了多少我能看不出来?你当我是瞎子?"宋云铮微微提高了半度声音,又压了回去,"我从成亲第一天起就在替你算账。你花了几文买纸、几文买墨、几文送人情、几文吃饭——每一笔我都知道。你拿给隔壁那几块银子是什么成色我都认得出,那是我从旧铁料里筛出来的散银角,棱角上还留着锤印。"
周砚书彻彻底底地哑了。
他坐在那张坐了三年多的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裸着身子站在大街上的人。原来他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那些小心思、小动作、深夜去隔壁的脚步声——全在她眼皮子底下摊着,她一直没翻,他以为她就不知道。
可她全都知道。
"周砚书。"宋云铮喊了他的全名,声音终于沉了下去,"你这三年有没有一天是真心觉得我好的?"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周砚书看见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十个指头裹着布条,攥紧的时候布条被绷得很平,露出底下鼓胀的指节。那只手一直在颤,很细微的,要不是他此刻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也在抖。只是她抖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哭出来,她攥拳头。
周砚书的心口像被人拿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有!"他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当然有——你替我攒钱、替我操持家里、替我缝衣裳做饭、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我、我都看在眼里……"
"那你为什么去隔壁?"宋云铮紧跟着问。
周砚书又被堵住了。他张着嘴,想解释,想说柳含烟温柔、说她懂事、说她让他觉得自己是被仰慕的、说他在宋云铮面前永远得不到一句夸奖——可那些话但凡说出来哪怕半句,都像一把刀子直直往她心口扎。
他再混账,也说不出口。
可他不说,宋云铮替他答了。
"因为她温柔,因为她说好话哄你高兴,因为她不嫌你文章有漏洞,因为她一双手白净好看不像我这样又黑又粗。"宋云铮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剩下气音,"这些我都知道,周砚书。你不说我也知道。"
周砚书的眼眶猛地红了。
"我不是……"
"你就是。"宋云铮截断了他,"你从成亲第一天看见我的手就觉得膈应。三年了,你碰我的时候哪一回不是缩一下?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砚书被她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想起那些夜里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时本能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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