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本第一次看见小林,是隔着出租车脏兮兮的车窗。东京下雨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显得陈旧,招牌旧,柏油路旧,便利店门口那把透明雨伞也旧。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街边的人脸被拖成长长的一道,红绿灯融在里面,像一张泡坏以后又勉强晾干的照片。
司机把雨刷开得很快。刮过去,又刮回来。
吱呀。吱呀。
波本坐在后排,手肘搭着车窗,眼睛却一直看着前面。
浅色外套刚刚从第三个路口过去。很显眼,也很难追。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本来就很有意思。
一个真正想藏起来的人,不会穿那种颜色。尤其是雨夜,黑色、灰色、藏青色到处都是,一件浅色外套在人群里像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白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已经从他们眼皮底下消失了不止一次。
组织目前只知道一个名字。
耗子。
是不是真名,没有人知道,甚至连男人女人都没有定论。
波本亲手抓过一个和老鼠之心关系很深的人,那个人断了两根手指,吐出来的还是这两个字。
耗子,问长什么样。不知道。问男人女人。那人疼得脸都白了,居然笑了一下。
“都有。”
很荒唐,但最近发生的事本来也没多少正常的。
“再快一点。”波本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大雨啊。”
“我知道。”
话音刚落,车灯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司机猛踩刹车,刺耳的喇叭声几乎同时响起来。
“找死啊!”
出租车擦着女人的膝盖停住,车轮压进积水,整片脏水一下掀起来。波本的手已经碰到了大衣内侧。很快又松开,不是浅色外套,是个年轻女人。
黑色连帽外套,黑裤子,白色运动鞋。头发和衣服全湿了,站在马路中央。
司机探出头骂了几句。女人没有骂回来,也没有害怕或尴尬。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一下脸,动作很奇怪。
然后波本听见她说:“做得真好。”
司机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
女人绕过车头,走上人行道。
出租车重新起步。
从她身边开过去的时候,波本隔着满是雨水的车窗又看了她一眼,女人也正好看过来。视线很短,没有警觉,没有好奇。甚至不像在看一个人,她只是确认了一下车里有什么东西。
然后就移开了。
波本没有回头。
东京每晚都有古怪的人,有些人喝醉,有些人吸了不该吸的东西,还有一些,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本来就应该围着自己转。
最近老鼠之心里后一种尤其多。
他们说话偶尔会冒出一些很奇怪的词,地图,任务,玩家,刷新,说的时候很自然。像小孩子把动画片里的规则带到现实里,大人听见了只觉得幼稚,他们彼此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波本起初以为是一套内部暗语,后来发现不太像,暗语是为了不让别人听懂。
他们不是,他们只是根本不在乎别人听不听得懂。
“前面停。”
这一次,出租车真正停了下来。
波本付了钱,浅色外套已经不见了,耳机里传来伏特加的声音。
“往东。”
波本下车,转进街边另一条路。
组织的车停在那里,黑色,没什么标志。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启动发动机,却没有开灯。
伏特加已经去堵另一头了,琴酒从巷口进去,波本留在车里。
这是事先定好的位置,浅色外套如果退回来,车就是最后一道口。
后座还有一个人。
女人,手被绑着,嘴边有一点血,呼吸很轻。
他们下午才把她找到,有人说她是耗子,也有人说她见过耗子,第三种说法是她本身就是老鼠之心的核心成员。三种情报都卖得很贵,没有一种值得那个价钱。
女人的袖口下面没有纹身。波本已经检查过。
最近他开始把老鼠之心分成两种,这不是组织正式的分类。只是为了方便。
第一种,是白鼠。
真正围着“耗子”行动的那些人,他们很分散,彼此未必认识。没有固定据点,没有统一的纹身,做事也没有什么章法。有些胆子大得近乎疯癫,有些又怕疼怕得厉害。
他们可能突然为了一个谁都没听过的地点拼命,也可能为了几瓶水和一把枪临时和陌生人合作。
另一种,琴酒叫他们黑鼠,名字是琴酒随口起的。
最近忽然冒出来,会主动触碰黑衣组织的东西,会留下线索,会死得很显眼。
最重要的是——
他们有纹身。
老鼠,红心,位置几乎固定,图案也越来越统一,统一得有些过头。
耳机里一阵很轻的电流声,然后是琴酒的声音。
“又是一只老鼠。”
波本抬眼,隔着挡风玻璃,他看见巷子深处站着两个人。琴酒,还有刚才出租车前的那个女人。
波本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这么巧。
女人站在屋檐下面,脚边似乎还有一个人。
雨把地面冲得很亮,她和琴酒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琴酒说了什么,波本听不清。女人抬头,隔着这么远,波本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出她没有跑,也没有叫。她稍微侧了一下身体,很小的动作。
耳机响了,伏特加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大哥。”
琴酒转身,他没有再理屋檐下的女人。
几秒后,后座车门被拉开,雨声一下灌进来。
女人也从车门打开的缝隙里看了过来。
这一次她看见了波本。
金发,驾驶座,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波本也看见她了,就是出租车前那个。
两个人隔着一层雨,谁都没有表示认识。
琴酒右手从风衣里抽出来,枪口转向后座蜷着的女人。
砰。
车内的空气震了一下,血腥味很快出来。
波本没有回头,后视镜里,琴酒收了枪。
“没用。”他说。
琴酒上了车,波本踩下油门,也就在这时候。
又响了一枪。
车开出巷口,浅色外套又不见了,伏特加在另一条街上骂了一声,琴酒脸色很差。
第二声枪响是在十几分钟以后,离波本并不算远。
波本当时已经绕过两个街区,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一点。
他本来准备继续跟在琴酒身后追那件浅色外套,枪声却从侧面传过来,声音很闷,不像刚才琴酒那两枪那么干脆。
波本下车,却看见了另一个人。
街对面。
便利店的灯很亮,把雨照成一根根细白的线,一个女人从旁边狭窄的通道里快步出来,手里还握着枪,神代纱玥,失踪了将近两周的神代家千金。
她走得很快,肩背绷得很紧,像刚从一场必须亲手结束的麻烦里抽身。雨打在她头发上,很快把额前那点凌乱压塌了。她连头都没偏,径直往外走。
那一瞬间,巷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雨点砸在塑料招牌和积水里的细响。
波本看着她从光里走出去,鞋跟踩碎一滩灯影。
她杀了人。
这个结论来得很快,但事实也确实如此,一股血腥味混着子弹的硝烟味在雨里荡漾。
波本等她走远了两步,才穿过马路。
便利店侧面的窄通道很深,路灯照不到底,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雨水顺着空调外机往下滴。人倒在靠里的地方,工作服已经被雨水浸透,半边身体歪进阴影里,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的维修工。
也只是看起来。
他用目光把能看的地方过了一遍。枪伤很利落,近距离,子弹射得很深,血被雨冲散以后只剩下一层发暗的红色。对方大概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倒得很干净。
波本的视线落到地上,停了两秒。
水洼边缘卡着一小点银光。
他伸手捡起来,是一枚银色子弹。表面被雨水冲得发亮,躺在掌心里冷得出奇。
银色。
波本把它收起来,没有多看。
便利店门口又响了一声欢迎光临。
有人来了。
他起身时,远处正有车灯打过来,一辆黑色轿车滑进路边,停得很稳。下车的人他认识,柏木诚。男人撑伞下车,伞面压得很低,先往四周看了一眼,才朝这边走。没有普通路人看到尸体会有的反应,也没有报警者该有的慌张,他的脸上只是一片从容。
波本没再停留。
聪明人有一个共同的坏习惯,看见太多的时候,就会想知道更多,而知道更多,往往是死得比较快的开端。
他从另一侧绕出去,上车的时候,车里一股潮湿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驾驶座上还是他来时的位置,后座车门却很快被拉开,琴酒坐进来,脸色比刚才更差,像是耐心在雨里泡久了,边缘都发硬。
耗子又跑了。
这个事实足够让车厢里的空气往下沉一层。
波本发动车子,没有回头,只从后视镜里扫了琴酒一眼。银发男人靠在后座,眼神冷得厉害,显然今晚这趟不算顺利。至于不顺利到什么程度,他懒得问。琴酒要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没意义。
车开出去,雨刷规律地刮开挡风玻璃上的积水。
一下,又一下。
把东京夜里的霓虹刮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波本握着方向盘,想起刚才那条窄巷,想起神代纱玥手里那把枪,想起那具维修工尸体,也想起掌心里那枚已经收好的银色子弹。
他什么都没说,包括神代纱玥。包括柏木诚。
这件事本来不值得专门记住,是几天以后,它自己重新回来了。
车窗外,便利店的灯越来越远,最后缩成雨里一小块模糊的空白,像有人在黑里留了一点记号。
—
那天晚上,东京依旧没有完全放晴,雨停了一阵,空气还是湿的。
波本站在便利店的自主贩卖机前,看见电视里出现东京湾,时间不到十点。晚高峰刚过去一点,店里仍旧有人,学生在选关东煮,一个加班族站在微波炉前发呆,收银员机械地说欢迎光临。
电视挂在上面,播本地新闻。
“……警方日前于东京湾发现一具男性遗体,目前已确认死者为四十一岁的建筑设施维修人员……”
波本按咖啡按钮的手停了一下。
照片出现了,就是那张脸,几天前躺在通道里的男人。
新闻继续:“警方正在调查死者近期的人际关系,同时根据遗体上较为特殊的图案……”
镜头没有直接给尸体,画面切到警方公开的特征示意图。
老鼠,红心。
波本看了两秒,咖啡开始往下掉,发出金属碰撞声。
那具尸体上原来没有这个东西,他很确定。
柏木诚进去以前没有,尸体到了东京湾以后,有了。
但这也足够了,波本判断出来了,黑鼠不是身份,黑鼠是别人替死人穿上的衣服。
目的不是让死人属于老鼠之心,而是让看见尸体的人觉得,他们属于老鼠之心。
警方会这么想,地下的人会这么想,组织当然也会。
有人在替“老鼠之心”制造规模,制造敌意,制造一条本来不一定存在的线,而神代纱玥在尸体出现以前刚刚离开现场,柏木诚随后进去。
波本拿起咖啡。
神代家的失踪千金,替她处理杂事的律师,会在尸体上后补的纹身,最近专门往组织面前送的黑鼠,几样东西慢慢靠到了一起。
还差一点。
“这个能喝吗?”旁边忽然有人问。
波本侧过头,又是她。
黑色外套换过了,鞋也干净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什么变化,还是黑还是亮。
小林站在饮料柜前,正在看玻璃柜里饮料瓶身后面的字。
他们第三次见面了。
第一次出租车,第二次雨巷,第三次便利店。
东京有一千多万人,有时候却小得像一间廉价旅馆。
波本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水。
“当然。”
“不会死人?”
“正常情况下不会。”
小林点了一下头,似乎这个答案已经足够。
她摸了摸口袋,停住,又摸另一边,还是没有钱。
波本看着她。
“没带钱包?”
“没有。”
“手机?”
“也没有。”
“那你拿什么买?”
小林沉默两秒。
波本忽然笑了一下。
“拿着吧。”
他顺手投了硬币,点了一瓶绿茶。
小林看着他:“你是NPC吗?”
波本脚步停了一下。
来了,又是这个词。
“……你觉得呢?”
“NPC不会给玩家买水。”
“那谁会?”
“队友。”
波本用了差不多三秒钟,理解她这句话背后的分类,然后笑了。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这当然不是在承认什么,恰恰相反,如果一句“队友”能让她继续把他放进那个奇怪的规则里,波本没有纠正的必要,调查一个人最麻烦的时候,是对方开始防备你。
最好用的时候,是对方自己替你找好了身份,何况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之前被他抓住的那个白鼠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一局又不一定要一直杀。”那个人当时手指还在流血,说话却轻松得像在讨论一场牌局,“能合作就是队友。”
“什么时候不是?”波本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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