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禾在岸边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探头往河里看。
终于,沈淮浮出水面,拖着一名女子往岸边游。
莫清禾俯身把女子拉上岸。待看清女子面容时,她却愣住了:“花遥?”
女子双目紧闭,面颊惨白,唇色乌紫,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侧,胸膛已无一丝起伏。
莫清禾扶着她平躺下来,半跪在旁边,迅速清理干净她口鼻异物,双手交叠,按照老师在急救课教的方法寻找到胸骨的位置,掌根抵上去,借着身体的重量往下压。
胸腔随着掌力下陷,回弹,一下接着一下。莫清禾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不是课上的道具,没有重来的机会。
她的小臂开始发胀,酸疼,脸颊上有汗水滴下来。莫清禾紧锁眉头,强行忍着,继续维持着有节奏的下压。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整条手臂都开始麻木。终于,地上的女子咳了起来,呛出了堵在气管里的河水。
莫清禾长出一口气,松懈之下失力向后倒去,一条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她靠着沈淮慢慢地活动着酸胀的手臂。
躺着的女子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天空,炙热的阳光洒下来,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你醒了?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道清冽的女声响起,花遥缓慢地扭动脖子朝声音源头看过去。
“莫小姐……”花遥怔怔地看着她,嗓音沙哑。
她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连句谢谢都没说出口便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汹涌而出,她的身子发颤,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没有人打扰她,空气寂静下来,连蝉鸣都已悄然远去。
良久,她终于平静下来,睁开没有焦距的眼睛,喃喃道:“为什么要救我?”
莫清禾蹙起眉头:“因为我看见了。”
“你们不该救我。”
莫清禾心头突然泛起一股无名火:“你要是真心想死就死的远一点,别让人看见!”
她这话很没道理,城郊荒凉,若不是她一时兴过来,平日里几乎见不到人影。
花遥却没有反驳,她的脸上一片死寂,仿佛再没有什么能牵扯她的心绪。
莫清禾看着她几个月前高高隆起,而又恢复平坦的腹部,选了一个最糟糕,最常见的劝人方式。
她说:“你要是死了,你的孩子怎么办?”
花遥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天空,她没继续落泪,声音飘渺,“她已经死了。”
“什么?”莫清禾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了原地。
待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她倏忽抬头,上前握住花遥的手问道:“怎么回事?傅邵东没给你请大夫吗?怎么会这样?”
花遥沉默了很久,在莫清禾耐心的陪伴下,终于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
傅邵东残废了以后越发喜怒无常,乖张暴戾。他不再出去花天酒地,而是在家折磨花遥。
日复一日的痛苦积蓄,花遥越来越沉默,她不反抗,不流泪,像是只没有情绪的人偶。傅邵东腻烦了,便不再管她,让她一人在后院自生自灭。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没有人照顾她,临近生产时她仍要自己起身去做饭。
生产那日,傅夫人难得去了她的住处,看在傅家骨肉的面子上。
大夫和稳婆守了她一个晚上,长期的营养不良,身心折磨,孩子生下来只有小小的一团,哭声细若蚊蝇,奄奄一息。
花遥颤着双手想去抱一抱孩子。稳婆却托着孩子先抱给了傅夫人,她恭敬道:“夫人,是个女孩。”
傅夫人拧着身子往后躲,瞪着花遥,骂了一句“没用的废物”,转身便走。
孩子被送回床榻上,花遥闭上眼睛轻轻贴上宝宝温软的脸颊。
小宝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气息,渐渐止了哭声,本能地去蹭身旁温暖的存在。
卧房门窗大开,闷热的夏风吹进来,蝉鸣声声,不忍打扰这片刻的宁静。
稳婆和大夫很快便要离开,大夫连连叹息,却说不出什么,她是傅夫人请来的,自然要听从夫人的吩咐。
看着榻上互相依偎的母女二人,心中着实不忍,最后只得留下一张药房和三天的药材,也算尽力了。
花遥连连道谢,强撑着爬起来去熬药。
大夫说,小宝先天不足,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小宝不能喝药,只能让花遥喝下去,化作乳汁,再喂给小宝。
可是花遥的身体太差了,哪怕把药都喝光了也没有乳汁。
当晚,天空乌云密布,夏日雷雨说来就来,电闪雷鸣,彻夜未息。
在明灭不停的闪电中,花遥抱着小宝坐了一夜。
“她连一个晚上都没撑过去。”花遥呆滞地望着天空,仿佛连眼珠都不会动了。
莫清禾红了眼圈,她握着花遥的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想说,我替你去报仇。
她想说,你就这么死了没人会在意的,这样是亲者痛仇者快,傅家不会有一丝歉意,孩子也不会活过来。
可是她说不出口。
花遥……已经没有亲人了。
就算她现在去把傅邵东杀了,也不会让花遥有丝毫的求生意志。
女子全身被阳光笼罩着,光源反射下,周身都是透明的,似乎顷刻间灵魂便会悄然离去。
莫清禾退回原地,盘膝坐在她身旁。
河边草地湿软,安静包容。
莫清禾闭上眼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的嗓音暗哑,缓缓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花遥依然没有反应,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讲起来。
“我……我有一个朋友,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你知道什么叫福利院吗?就是收留一群无父无母的婴儿的地方。”
“她被父母趁夜丢在了福利院门口,等第二天院长发现时已经快饿死了。院长抱着她去急救,才让她活了下来。”
她原本该死掉的,一个连生她的母亲都不爱的人本来就不该活着。
奈何命运弄人,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活下来了。
在福利院生存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像莫清禾这样过于早慧的孩子。
年幼的孩子身上有股天然的动物性,掠夺、霸凌,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大到院长的关爱,小到每天好吃的饭菜,都需要去抢。
最激烈的争抢发生在有人来福利院挑选收养对象的时刻。每个孩子都会努力展示出自己最完美的样子,渴望着自己能被选中,然后,变成有父母的孩子。
宠物店的猫猫便是如此,好看的猫猫在人类眼中有加分,不够好看的,乖巧听话也会加分。还有的猫猫会扒着笼子撒娇卖萌,甚至把旁边的小猫用爪子按下去,明明是霸凌行为,却因为物种而得到不同的评价。
“它只是猫猫嘛!多可爱呀!”
“猫猫哪里懂那么多,猫猫只是爱我而已!”
“呜呜好萌的宝宝,又争又抢!快来,我带你回家!”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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