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缓缓开出去。
秦述玉端坐在后座另一边,不知道该不该说些什么。
这也太巧了。
但确实是那位先生没错。
昨晚她将他的皮鞋弄脏,西装裤极大可能也溅到了酒液,如果照价赔偿,也不清楚要多少钱。
丈夫的一套西装好几万,这位先生的想必更贵,还要再加上皮鞋……
秦述玉心里大致有了一个数字,尽管心疼,却不能不赔,毕竟是她自己冒失犯的错。
“先生。”她开口了,“昨晚的事很抱歉,西装和皮鞋的钱,我照价赔给您。”
她说完,迟迟得不到对方的回应,抬眼看去,只见男人照旧没什么表情地靠坐在那里,倦懒的目光轻落在自己身上。
像是全然没记起昨晚的那场意外,也没记起她是谁。
秦述玉有些尴尬,正想解释,对方这时淡淡开口:“我姓周。”
“周……先生。”
“你要用你丈夫的钱赔?”他又问。
忽然的一句让秦述玉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昨晚自己那时候说的话,不由面露窘迫,她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钱。”
这件事是她自己造成的,她不打算花卓驰远的钱,这三年卓驰远给她的钱她全部存在另一张卡里,没怎么动过。
而这次需要赔偿的数目对她而言不算小钱,尤其结婚后她一直在家当全职太太,没有收入来源,只能依靠存款,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驾驶座的尹特助手握方向盘,默默听着后座上的对话,不由在心里为这位美丽的秦小姐默哀。
如果换做他打过交道的那些八面玲珑的女士,只会笑着避开他们老板这个越界的问题,这种问题根本也没必要回答。
但秦小姐不仅老老实实地答了,还完全没意识到有任何不妥。
看来是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性格。
这样老实的人却被他们老板看上了……
尹特助想起几分钟前老板语气平静地让他撞上那辆出租车,心肝颤了又颤。
车从商场门口经过时,尹特助瞥了眼,又毫不犹豫地径直开过去,没有作出任何提醒。
秦述玉还不知道车已经开过了商场,她垂下眼,悄悄拉了拉裙子,盖住被空调风吹得有些冷的腿。
气氛尴尬,秦述玉的口拙在此刻显露无疑,她已经回答了这位先生的问题,对方却没有再接着往下说,偏偏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话题。
她想着是不是该问下他的收款账号比较好,沉默中这时听见一句:“我说过了,不用。”
她抬起头。
车窗掠影,狭小密闭的车内,男人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深色瞳仁静静看向自己,秦述玉心神控制不住地一荡。
她又立刻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她还是不习惯被人注视,尤其是这样出众卓绝的男人。
车内再次陷入安静。
前面尹特助开着车,正琢磨着是不是该问下秦小姐的目的地,却又忽然听到老板的吩咐:“空调风调小点。”
他连忙应声,心领神会地抬手调低风量档位,同时默默将温度调高几度。
露在裙子外的小腿总算不那么冷了,秦述玉紧绷的身体得以松弛下来。
想了想,她还是从包里取出常备的纸笔,写下自己自己的手机号:“要是您之后有其他需要,可以联系我。”
递出去的手攥着纸条边缘,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周竞停敛着眼皮看过去。
指尖纤白,纸上是一串数字。
他目光漫不经心扫过纸条,并未去接,整个人又重新靠回椅背,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赔偿,我已经收了。”
“……什么?”
秦述玉没听明白。
周竞停却没有解释的打算,转而问:“秦小姐,你在哪里下车?”
秦述玉的茫然立时被这句话打断,她转头看向车窗外,见到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大厦写字楼。
尹特助这才像刚想起似的,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商场好像走过了。小姐您去哪儿,我直接送你过去。”
秦述玉本想婉拒,直接在这里下车,转念一想,自己这样又好像太过扭扭捏捏了。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很容易在这些小事上纠结。
最后,秦述玉还是和尹特助说了自己的目的地。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片老式居民楼外,秦述玉下了车,再次道谢,心里想着,这两位先生人真好。
车子调头,秦述玉也转身走进居民楼,这片楼建成年代久远,都是楼梯房,她走进其中一栋,楼道内纸箱堆积,还有杂七杂八的废旧物。
爬楼梯时,秦述玉忽然想起件事。
刚刚那位周先生好像叫她“秦小姐”……可她应该还没有告诉过对方自己的姓氏。
是她听错了吗?
走上五楼,一户人家门虚掩着,廊道干干净净,秦述玉刚走到门口,一个小脑袋就从门内探了出来:“姐姐!”
她看过去,脸上的笑意不由僵住:“怎么把头发剪了?”
小姑娘大眼睛,白皮肤,头发却剪得比耳朵还短,堪堪贴着耳廓,像个假小子。
女孩只嘿嘿地笑,挠了挠头不说话。
门自内向外被推开,一对中年夫妻迎出来,招呼着:“述玉,快进来。”
“叔、婶。”
进去后,钟婶无奈地说:“昨儿放学我去接她,她说想去剪头发,我就带她去了,结果她愣是让人家理发师把长发都剪了,我问她剪这么短干嘛,她也不肯说。”
秦述玉笑着摸了摸妹妹短硬的头发:“过会儿我来问。”
钟言小手紧紧抓着秦述玉腰间的裙子,乌黑的眼清亮亮的,透着股狡黠:“我也不会告诉姐姐的。”
然而半个小时后,姐妹俩坐在客厅旧沙发上看电视时,钟言还是说了:“我喜欢龙猫里的小月姐姐,就跟她剪一样的发型啦。”
“姐姐,我这样是不是不好看?爸爸妈妈好像不怎么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秦述玉听了一笑:“怎么会,言言最好看了。”
秦述玉倒也没有骗小孩,妹妹五官好又白净,就算头发剪短了也水灵灵的,只是之前软软糯糯的小女孩一下变成了假小子,钟叔钟婶可能一时间不太能适应。
又因为言言小的时候生病剃过光头,病好后就一直留的长发,突然剪短,叔婶恐怕也是想起了过往的一些伤心事。
快到中午时,秦述玉进厨房做饭。
钟婶也没有客套:“你厨艺好,言言爱吃你做的菜。”
钟言年纪小,却喜欢吃辣,秦述玉每回来,都会给她做道最爱的辣子鸡。
秦述玉的厨艺也是从小练出来的,自记事起,母亲身体便不大好,为照顾母亲,她从念小学开始就学会了下厨,家里的一日三餐全是她做。
后来嫁给卓驰远,照料卓家老太太近一年,老太太也对她做的饭菜赞不绝口。
中午的饭桌上,钟言吃了两碗米饭,吃得小肚滚圆,秦述玉静静看着,眼里全是温柔。
下午,她陪着妹妹在房间写作业,钟言正在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稚嫩的小手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我有一个……」
刚写了四个字,就卡住了。
“姐姐,幸福怎么写?”
秦述玉笑着教她。
「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家里有爸爸、妈妈,还有两个爱我的姐姐……我们会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写完作文,钟言放下笔,打了个哈欠。
“困了?”秦述玉轻声问。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点点头。
“去床上睡好不好?”
“好。”
钟言乖乖地张开手,像很小的时候那样等着姐姐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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