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岑助理——”

别墅二楼，书房门外，林霜从楼下一路追上来，拉住想要敲门的岑商。

将人扯到僻静角落，她压低了声音呵斥：“你忘了先生说过的话吗？那位徐小姐的事，一律不准再提起。”

着急忙慌赶来的岑商眉心紧蹙，他稳了稳呼吸，声音微颤：“可这次不一样。”

他一毕业就入职薄氏，跟着先生做事已有二十多年，亲眼见过先生当年有多疯魔。

随着这些年先生权势愈盛，越来越深不可测，喜怒不形于色，于是周遭所有人都以为那段往事已经被先生遗忘。

可岑商却觉得，先生如今的不在意，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只要一点小小的风浪，就足以掀起滔天海啸。

毕竟，若是先生真的已经彻底放下，那为何关于徐小姐的一切却成了庄园的禁忌。

若是真的放下，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先生却一直没再回国，哪怕一次。

他深呼吸了几下，勉强下压心中的惊惧，沉声说：“这事不能瞒，若是先生知道了，你想过后果吗？”

林霜抿唇：“我只知道先生说过，不准任何人再提起徐小姐。”

岑商咬牙，不想再和她多说，若真的耽误了先生赶回去，以至于连最后一面……

他不敢再深想，推开林霜，就要继续敲门。

林霜阻拦不及，气得脸色涨红。

指节刚在门板上敲响第一下，深色的实木门便被从里打开。

薄渊沉面容冷峻，黑眸沉沉从两人身上扫过，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就那样站在门内，并未说什么，刚才还小声争执的两人，这会儿却不由噤若寒蝉。

察觉到先生的视线，岑商一阵头皮发麻，想到等下要说的事，他掌心被冷汗浸湿。

没让先生主动询问，岑商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地开口：“先生，国内刚传来消息，徐、徐小姐出车祸了，情况……不太乐观。”

他提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完，瞥见先生骤变的神色，心肝一颤，立马垂下眼，没敢再看。

“马上安排最近的航班。”

男人高大的身影从旁边走过，步履沉稳，速度却极快。

身侧掠过一道凛冽的风，岑商吐出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昏头，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做了安排。

他紧了紧神色，跟上先生，恭声应：“先生，航线已经申请下来了，医疗团队也都侯着，司机在外面等着。”

一路风驰电掣，落地也已过凌晨。

凛冬深夜，黑沉沉的天幕像是打翻了的墨盘，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疾驰的车上气氛冷寂压抑，无一人敢开口，连呼吸都小心压着。

行至半途，岑商的手机突兀响起。

乍起的铃声打破了车内死一般的寂静，岑商被吓得一抖，一股莫名的预感令他脊背发凉，后背霎时冒出冷汗。

后座，薄渊沉压着嘶哑的嗓音：“接。”

岑商吞了吞口水，抖着手指划开屏幕。

落针可闻的车厢内，听筒里的声音扩散开来，不甚清晰地传入几人的耳朵里。

压在超速边缘却平稳行驶的车蓦地失控似的晃动了一瞬，岑商一脸惊慌地扭头，却见后座的人神情不变。

他以为是先生坐后面没听清，张了张嘴，正要抖着嗓子开口。

“闭嘴。”

沙哑不堪的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从遮掩的惶惑和惊惧。

岑商脸色白了白，不敢再开口。

回头时，只余光看见，昏暗夜色中，一贯冷厉薄情的先生止不住轻颤的手。

凌晨三点的医院寂静而空旷，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平静。

突然出现的一行人，让病房门口的几人从悲痛欲绝的情绪中短暂抽离。

还来不及反应，薄渊沉已经在众人的目光中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有人想阻拦，被随行的黑衣保镖拦住。

门口的动静被病房里的人听到，病床边的人红着眼眶扭头看过去，瞳孔骤缩。

而薄渊沉已然走近，带着风尘仆仆赶来的凛冽寒意。

他呼吸似乎都带着轻微的颤，视线不受控地死死凝住躺在病床上的人，整个人被钉死在原地。

她安静地躺在那儿，时光仿佛格外优待她，不忍在她身上留下丁点儿痕迹。

如果忽略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就好像只是睡着了。

薄渊沉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缓缓抬手，轻触上她的脸，指尖刚感受到一抹凉意，身侧突然横过来一只手，将他的手打开。

“别碰她！”

啪的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手背传来的痛让薄渊沉微怔，他终于舍得挪开视线，目光冷沉锐利，看向旁侧那人。

沈砚州——她的……丈夫。

他守在她身侧，一如从前无数个刺眼的时刻，像条令人憎恶的贱狗，不给任何人靠近她的机会。

只是和从前不同是，这次，她没有再亲密无间地同沈砚州站在一起，来剜他的心。

像是突然从某种情绪中抽离，薄渊沉陡明白了什么，后知后觉涌来的撕心裂肺的疼，让他腿一软，整个人都踉跄了下。

指尖痉挛似的抑制不住地发抖，可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侧眸，看了眼站在门口的保镖。

下一刻，几名保镖上前，将沈砚州控制住。

薄渊沉终于如愿触碰到了她，没有激烈的抗拒，没有愤懑怨恨的目光，却也……没有了冷嘲却鲜活的清泠嗓音，没有了温暖得令人心悸的体温。

被保镖制住的人愤恨却挣脱不开好几人的钳制，只能不甘地怒吼：“薄渊沉，你要让她死了也不安稳吗？”

那个字像根最锋利尖锐的刺，狠狠扎在薄渊沉紧绷的神经上，胸腔里堆积的恨意和痛苦如潮水般涌出，再也遏制不住。

薄渊沉额角青筋跳动，他疾步迈近，挥拳重重地打在了沈砚州脸上。

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狠，带着无边的怨恨和压抑多年的狰狞妒意。

事态一下不受控起来，安静的病房顿时乱成一团，门口被堵着的几人想要进来，却被尽职尽责的保镖死死拦着。

最终让薄渊沉停手的，是李明庭。

他站在病房门口，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睛红肿，才六十岁的年纪，却因女儿的逝世，一夕之间老了十岁不止。

他望着病房里那个曾经熟悉，如今却变得无比陌生的人，声音苍老沙哑：“小——薄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当着岁岁的面，欺负她的家人吗？”

家人。

薄渊沉无声呢喃着这两字，紧攥成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自嘲地低笑了声，尝到了舌根泛起的苦意。

他没再朝着沈砚州挥拳，像是重新平静下来，转过身，朝着病床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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