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们闻着味儿了么?啥玩意儿这么香啊?”他忍不住出声问。
其实不用他开口,车上其他几个人也早就骚动起来了。
坐在车辕另一边的小胖子张墩,更是激动得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鼻子跟狗似的在空气里一通猛嗅。
“师父,师父!我不是做梦吧!”
张墩扯着嗓子喊:“我闻着肉味儿了!老香老香的肉味儿!前头是不是有食肆?咱们去店里吃顿热乎的吧!”
毛竹心里也跟着活泛起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也不知道这食肆的饭菜贵不贵,他们带的银钱还得省着给师娘抓药呢。
赶车的师父周老四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他皱着眉头,神色充满警惕。
旁边那位平日里有些尖酸刻薄,但见多识广的李二叔,也同样是一脸凝重。
只有车辕上坐着的那个高大汉子,跟他俩小孩一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是挺香……咱村后头的卤肉铺子,也没有这么冲的香味儿。”
马车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绕过一小片枯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可待看清前方,五个人齐刷刷地愣住了。
不远处,真的有一家小店。
但那家店,跟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家铺子都截然不同。
它通体发着光,在那片黑漆漆的夜色里,像一颗掉落在凡间的月亮。
那光皎洁柔和,既不摇曳,也不闪烁。
稳稳当当地铺开来,竟能把店门前几步的地面都照得纤毫毕现。
“我的老天——”
李二叔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看那门窗……是琉璃!一整扇的琉璃!”
琉璃?
毛竹又看了过去。
那门窗像是冬天刚从河面上掀起来的一层薄冰,通透得能看见店里的一切。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李二叔早年走南闯北,最爱跟他们这些半大小子吹嘘他的见闻。
曾跟他们讲过,琉璃是比金子还稀罕的宝贝。
一般的商贾富户只能用得起本土琉璃,浑浊泛青。
只有极少数王公贵族、京城顶有钱的贵人府上,才用得起上好的西域进贡琉璃。
但也只是镶嵌一小片,主人家宴客时才舍得让人瞧一眼。
而眼前这铺子,竟用琉璃做了整扇门、整面窗。
厚厚的一大片,怕是光这一扇门,就能在京城换一座三进的宅子了。
这到底是什么人家开的店?!
马车不敢再往前了。
周老四一抖缰绳,将车停在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后面。
五个人跳下车,借着树影和晦暗天光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打量着。
门是敞开的。
明亮的光从那扇琉璃门里涌出来,裹着一股热烘烘的暖意,与外面刀子似的寒风仿佛隔了一整个天地。
那股霸道的香味儿,正是从这扇门里头源源不断地飘出来的。
此刻隔得近了,味道便更凶猛了几分。
有麻,有灼辛,有说不清的香料气……还有一种让人欲罢不能、垂涎三尺的肉香味儿。
毛竹觉得,自己光是闻上这一口,便能就着味儿吃下三张大饼。
店里还坐着一个姑娘。
毛竹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位姐姐长得可真好看,白白净净,眉眼弯弯。
但她的穿着打扮,实在是……太古怪了,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就那样随意地披在肩后。
在毛竹的认知里,只有没出阁的小姑娘才偶尔梳个辫子,正经女子出门必要盘头梳髻。
再贫寒的人家,一根木簪子总是要有的。
哪有这样披头散发坐在店门口吃饭的?
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瞟回去——
可话说回来,她那样散着头发,衬着白瓷般的脸,倒真像是画本子里走出来的仙女。
还有她身上的那件衣裳,更是稀奇。
料子瞧着毛茸茸的,却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动物皮毛。
不似兔毛油光水滑,颜色红艳艳的,但也不像狐皮。
短绒绒的一层,宽松地裹在她身上。
胸前还有一个古怪的白色花纹,像一把弯弯的镰刀,边上还缀着几个歪歪扭扭、他不认得的符号。
但这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五个人眼睛发直的,是她面前那张桌子上摆着的东西。
桌子正中,一口浅底宽口的锅正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热气腾腾。
汤面浮着一层亮汪汪的红油,里头煮着着十几颗圆溜溜、颜色各异的丸子。
白的、粉的,还有几颗泛着淡淡的褐色,在滚汤里浮浮沉沉。
汤里还飘着好些肉片,红白相间的纹理,被沸水一烫便缩成了卷,微微翘着边,吸饱了红油,颤巍巍地冒着油光。
旁边摆着几盘蔬菜,码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一个虫眼都没有,被冰水浸得支棱棱的,看着水灵灵、脆生生的。
毛竹正看得出神,那姑娘又端起一盘子东西,“哗啦”一声全倒进了锅里。
他定睛一看,就见那东西在滚汤里翻了个身,浮上来时已经变了颜色,透出蟹肉似的浅粉色纹理,瞧着竟有几分像螃蟹腿里的肉丝。
毛竹心想,这莫不是螃蟹做成的?
可眼下这个季节,河都冻上了,哪儿来的螃蟹?
正纳闷着,那姑娘又往锅里下了一盘黄澄澄的圆球。
个个儿拇指肚大小,上头还顶着一小撮暗红色、像鱼籽似的东西,晶莹剔透的,被水光一映,泛着琥珀般的亮泽。
圆球在沸水里滚了几滚,便渐渐涨大了一圈,变得莹润饱满,透亮得像煮过的糯米圆子,隐约能看出里头裹了些什么,沉沉地坠在球心。
她夹起一个来,也不蘸料,直接送进嘴里一咬。
那圆球“啵”地一声破开,里头的汁液裹着密密麻麻的金黄色小粒涌出来,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毛竹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是什么东西?
像是蛋,又像是鱼籽,咬破一颗来,皮儿里头裹的才是真正的馅儿。
还没琢磨明白,就见她随手拿起一双长长的竹夹,从旁边一个盘子里夹起几根卷得紧紧的、金黄色的东西丢进锅里。
看着轻飘飘的,薄得像纸,一层一层地卷着,边缘还泛着油光,像是用什么皮子炸过的。
毛竹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饼。
谁知那东西一入滚汤,立刻“滋滋”地响起来,周身冒出一层细密的气泡,几息的功夫便软塌了下去,翻着个儿在水面舒展开来。
原先紧实的小卷儿胀大了两三倍,变得蓬松柔韧,层层分明,吸饱了汤汁后泛着莹润的油光,像一朵被热水泡开的金箔花。
毛竹的心也跟着那层卷儿软了一下——这东西看着就吸汁,嗦上一口,怕是满嘴的汤水都要迸出来。
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最后那盘东西也被倒进了锅里。
那是一排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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