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高速去年就通车了。
但这条路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条新修的主干道。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空旷的田野吞掉,转眼就散了。更多的时候,只有风声和远处零星的鸟鸣。
殷宁飘在出事路段的上空,俯视着下方。
路基侧边,护栏围住的一片荒草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散着暗光。她落下去,蹲身拨开杂草,看到一道刻在路基混凝土侧壁上的暗符。纹路古朴繁复,像是被人一笔一画用指力硬生生嵌进去的。
是镇压符,而且是很古老的那种。
殷宁的手指悬停在符面上方,没有碰。她感受着符中残存的灵力流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画符的人手法老道,道行不浅。按照这种符箓的强度,镇压一个普通冤魂百年都不成问题。可眼下这道符的边缘已经裂了一道缝,周二柱的魂魄应该就是从这道缝里逃出去的。
“奇怪。”殷宁自言自语。
照理说,这种级别的符箓,不该三年就开裂。
她抬头看了看星斗的方位,忽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
符箓开裂的位置,正好对着她当初从地府撕裂阴阳、跳入人间的那道裂隙。是那一瞬间的震动,刚好把这道符震裂了一道口子。
殷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一步一步踩在路面上。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有一圈极淡的波纹荡开,像石子投入水面。那道符的裂痕在她的脚步震动中一点一点扩大:
一步,一道新的细纹。
十步,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三十六步走完,符面上最后一笔纹路崩碎成粉末,随风散了。
殷宁站在消散的符灰面前,却没有松口气。
不对。
这条路上,不该只有周二柱一条冤魂。
死了人的工地、被故意碾死的工人、还专门画了镇压符把魂钉在原地……这么大的手笔,如果只是为了要一条人命,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除非,周二柱的死,只是一个开始,某个仪式的开始。
殷宁把疑问先放进心里,转身踏进了夜色。
医院。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王兴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双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他被电动车撞了之后已经昏迷两天,目前处于离魂状态。
这对殷宁来说,反而省事。
她不用强行拘魂,不用违背阴阳法则,只要伸手在床边划一道结界,把王兴的魂魄圈在病床三米之内,就能问话。
“你是王兴?”
“是。”王兴的魂魄半透明地悬浮在病床上方,眼神空洞,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
“为什么要碾死周二柱?”
“不是我,我只是收了钱替人顶罪。”
“收了谁的钱?”
“项目经理刘振。他给了我三十万,说只要我承认是开车时没看见人,做成工地事故的假象就行。我在看守所待一阵就能放出来。”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刘振私下找我的。我只告诉了我媳妇。”
殷宁又问了几句细节,王兴翻来覆去只有这些。她撤去结界,把他的魂魄塞回身体,顺手抹掉了他离魂期间的记忆。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跳了两下,恢复了平稳。
殷宁转身离开病房,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消毒水的味道。
刘振,这个人是整个事件的开端。
刘振如今在南城某高档小区,跟他包养的小三住在一起。
殷宁到的时候,卧室里的两个人正在兴头上。她站在窗台上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等他们结束,干脆抬手一挥,两床蚕丝被从床上飞起来,“啪”地罩住了两个人,裹得像两只白色的茧蛹。
小三刚张嘴要叫,殷宁一个响指,她头一歪昏了过去。
刘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经大头朝下被吊在了天花板的吊灯上。蚕丝被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憋得通红。
“别叫。”殷宁坐在窗台上,晃着腿,“叫了就把你挂到楼外面去。”
刘振浑身哆嗦,冷汗洇湿了蚕丝被,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片:“您……您是哪路神仙?我、我没得罪过什么人啊……”
“我问,你答。”殷宁说,“答错一句,你就在这个茧里吊到明天早上。”
“好好好!您问什么我答什么!绝不敢欺瞒!”
“三年前。城郊高速。周二柱。”
刘振的脸瞬间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硬是没发出声。他闭上眼,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殷宁看了他两秒,慢悠悠地说:“不想说?那我只好动动手了。”
吊绳忽然收紧了一寸,刘振像一条被拎起来的鱼,上下弹了两下。
“我说!我说!”他吓得嗓子都劈了,“是孙健!那天开压路机的是孙健!是他动的手!我就是个善后的!我拿钱平事的!”
“孙健是谁?”
“是……是工程队的一个临时工。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一个人。那天晚上他去拿了老马的车钥匙,开压路机碾了周二柱。完事之后他跑来找我,说‘出了事’。我才知道的!”
殷宁看着他:“孙健跟周二柱有仇?”
“没、没听说过。”刘振拼命摇头,“他俩都不在一个班组,平时没什么交集。”
“那你善什么后?跟你有什么关系?”
刘振的嘴唇又开始哆嗦。他躲开殷宁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是……是金老板出面找的我,钱也是金老板出的。金老板就是工程背后的大老板。他说这件事不能查下去,影响完工进度……让我想办法按成事故处理。”
“那个金老板和孙健有关系?”
“我不知道,但我见过金老板的小舅子来找过孙健。”
“金老板的小舅子,叫什么?”
“姓周……叫周、周什么来着……”刘振绞尽脑汁,“周、周朗!对!周朗!”
“这人在哪?”
“死,死了,当天就死了,听说是酒驾。”
殷宁的手顿了一下。
姓周。
那个从阿鼻地狱消失了的地府恶鬼姓周,周二柱也行周,最近姓周的鬼这么多。
她没有继续追问,松开吊绳。刘振“咚”地砸回床上,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今晚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
殷宁丢下这句话,从窗台翻了出去,身形没入夜色。
她没有回离人归。
她去了地府入口那道老墙前。手掌贴在门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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