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收容部。
金属墙壁泛着幽蓝的光泽,用某种特殊合金铺就,能吞噬一切声响。一扇扇特制牢门向远处延伸,每一扇门上嵌着一方小小的监视窗,冷白色光线从里面透出来。
门后是另一番景象。
一团团粘稠的、分辨不出形状的东西缓慢地蠕动着、跳跃着、撞击着;巨大的头颅、烧焦漆黑的骨节、丝丝缕缕的流光、千万只蟲、旋转的晶质碎片……笑声、哭声、尖利得能割破骨头的啸声……
这是最深处的收容部,关押着那些穷凶恶极、群魔乱舞的顶级异端。
整条走廊寂静无声,而牢门之后,祂们从未放弃过逃脱,一刻不停地尖叫、咒骂和撞击。
直到脚步声的到来。
清冽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后花园闲庭信步。
门后的异端们停住了。蠕动的缩回墙角,尖叫的闭上嘴,撞击的蜷缩起来。
几秒之内,所有异端都安静下来。
穿着白大褂的青年慢悠悠地走过去,身形清挺,俊秀面容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事实上楚珩现在情绪糟糕至极。
【秽级异端——凌欢藤】。
他前两年就发现帝都齐家神不知鬼不觉多了一只异端,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异常。
凌欢藤是一株寄生藤,实力虽强,却懒且宅。根深叶茂的,难以彻底铲除。再加上它没什么杀性,楚珩便没浪费时间跟这种低危型异端打交道。
没想到害他一烤箱曲奇报废。
柏兰公学重新现世,无论是帝都还是异端局,牵扯的线都太多,贸然动手会打草惊蛇。
而且他这几年学会了克制。否则他今晚就不会来收容部,而是去烧了那株寄生藤。
楚珩闭了闭眼,胸腔里那股情绪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地、不容拒绝地涌动着。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越往里,牢房越少,直至最后一扇暗门。
他推开暗门。
封存棺已经打开,冷雾从棺体四周溢出来,那少年靠坐在棺边,一条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姿势随意,笑吟吟看过来。
是十六岁的楚珩。
一模一样的脸,截然不同的气质。
少年更青涩一些,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眉眼里已经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楚珩漫步走过去,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手指合拢,力道精准,带着如出一辙的漠然恶意。
他与五年前的自己没仇没恨,思想和情感彼此共通。但这不影响他看不惯他。
少年楚珩冷冷地抬眸,漆黑的眼珠像是寒潭,直勾勾盯着眼前人。
他被掐得呼吸不畅,却连睫毛都没有丝毫颤抖,反而勾起嘴角,冲“自己”笑了一下。
楚珩嫌弃万分。
十六岁的自己还学不会收敛,杀人藏尸可以做到不留痕迹,偏偏又不愿意遮掩,恶得坦坦荡荡。
要不是有柏兰公学那群疯子消磨他精力,不然他很可能以数不清罪名,光荣入住最高级别的监狱里。
柏兰公学,五年学年制。楚珩十四岁入校,两年修完所有课程,校方破例授予荣誉校友称号。
然后,柏兰公学就被封停了。
现在柏兰公学重新出世,盯上了双梦。楚珩并不担心她的安危,他只想近距离看个热闹,但用真实身份过去显然不现实。
只能放出十六岁的自己。
“你去。”
楚珩松开手,淡声说:“换个名字入校,跟她做同学。”
少年咳嗽了两声,摸着脖子,笑意更深:“改名吗?没必要吧。”
他抬起眼,语气像个礼貌的混蛋:“你确定她真的记住你名字了吗?”
楚珩面色一冷,重新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喉骨在指下发出极轻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实验室清晰可闻。
少年楚珩没躲,也躲不了。他望着青年形态的自己,笑意有些嘲弄。
楚珩杀不了他,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他能清晰感知到楚珩现在的怒意和不甘。
楚珩也能感知到他的恶劣与跃跃欲试。
他顺风顺水的人生很少有真正觉得棘手的时候。现在他感觉到了。
二十一岁的楚队没法走进那所高中,只能放出十六岁的自己。
然而十六岁的楚珩行事肆无忌惮且不加伪装,对所有规则都带着天然的蔑视。让这么个东西去接近陈双梦,无异于双刃剑。
……
清晨五点多,天色还没亮,校园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暗色,一切都看不真切,只露出几团模糊的轮廓。
陈双梦在校门口碰见了程思远。
程思远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青,整个人透着一股憔悴和麻木。
他连续几个晚上偷偷拿手机查资料,昨晚终于妈妈发现了。
手机微弱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映出小半张苍白的脸,他焦急地搜寻两位同学的资料。
五人小群【音讯全(5)】还在不断跳出新消息,你一句我一句,活跃极了。
程思远看着这个新改的群名,有点想笑,唇角刚提起,陡然僵住。
因为手机屏幕的一角映出他身后那半张模糊的面容。
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妈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机屏幕,黝黑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程思远侥幸逃过昨晚,却不知道今晚回去后该怎么办。
与他的死气沉沉不同,陈双梦活力满满地冲他挥手:“早啊。”
程思远有气无力地点了下头,和她一起走进校园。
路过操场时,陈双梦停下了脚步。
操场上的灰雾仿佛要比别处浓一些,隐约可见一只方队正沿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着,人影被雾模糊成虚虚的团块。
雾里传出连续不断的纷踏脚步声,很整齐,很有节奏。
耿向晨站在操场边缘张望,眉头拧着:“怎么会有跑操?”
学校四年前就取消跑操了。自从侯主任那件事之后,操场广播就再也响过。
可是现在,广播在昏暗浓雾里闪着模糊的红光,激越高昂的跑操音乐骤然响起,音质略微失真,响彻操场。
操场边的几个同学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犹豫,脚步往操场的入口挪。
耿向晨是体育委员,见状也有些犹豫:“学校突然决定重启跑操了?这也没通知啊,我们是跑还是不跑?”
陈双梦不想跑,摇摇头说:“我不跑。”
耿向晨乐了:“行啊,你不跑,那我也不跑。”
程思远慢半拍:“既然你们都不跑,那我也不跑了。”
有几个已经走进操场的同学听见这话,脚步顿住,犹豫几秒,又走了回来。其他同学见状,也绕开了脚步。
耿向晨的注意力被花坛边的一个女生吸引了。那女生站在那里,半边身子隐在雾中,面容看不真切。
耿向晨却觉得眼熟,眉头慢慢皱起来,喃喃自语:“我好像见过她。”
两人都没听清他的话,程思远低头看了看手表:“再不进班就迟到了。”
双梦朝操场那边喊了一声:“刘子涵、原果,别跑了,回班啦。”
跑操队伍并没有停,两个模糊的人影在队伍末尾晃了一下,然后慢慢脱离了队列,朝这边走来。
迟到事大。几人不再停留,往教学楼走去。
身后,跑操方队仍在跑着,脚步声从浓雾里传出来,整齐划一,在空荡的校园一圈圈回响。
……
三年二班教室。
方桉然诧异地盯着走进来的刘子涵和原果。
两个人神情都很自然,似乎从来没有失踪过,只有额上带着刚刚跑圈的薄汗。
耿向晨是个一根筋的,还在乐呵呵地问:“你们刚才怎么去跑操了?”
原果抓抓脑袋:“我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跑,以为今天恢复跑操了,稀里糊涂就跟着进去了。”
刘子涵点头:“对,我也是,稀里糊涂就进了跑操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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