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她像是被人遗忘了似的,被丢在牢里无人问津。除狱卒每日送来一顿掺着沙子的米粥和青菜外,再无其他人同她讲话。
墙角潮湿的墙壁长满青苔,可昨日却突然生出一朵白色晶莹的水晶兰,它根茎如冰凌,花瓣似冰泪,质地极冷却浑身上下无不透出生机。即便被叫做幽冥花又如何?它能在阴暗窒息的环境里杀出一条生路,那便值得钦佩。
沈兰似是受到鼓舞,她不再嚎哭哀求,不再怨天尤人,开始像小时候那样,在一花一草一木中找寻斑斓精彩的世界。
白日,在狱窗难得透入的一线天光里,她唇角噙笑,细数青砖缝隙几道,檐角滴水几声,有几只不经意路过的小虫。
落单的蚂蚁在干草上兜兜转转半天,却始终找不到出口,她好心帮它挪动两根稻草,它稍微怔愣几下,随即赶上队伍。
她本就是野草,放在哪里都能活的。
又过几日,牢狱门猝不及防打开,几缕刺目的光线射进来,激得睡梦中的沈兰猛然睁眼。
逆光下,一道高大身影如神邸般伫立在面前,自带一股威压。
她仰头,撞上谢昭恨疼交加的眼神。
他静立门前,眸光似寒潭深井,周身气压凝滞如冰,连过堂风扫过亦不敢惊扰他飘带半分。
沈兰错愕片刻,之后敛眉低笑,似乎并无太多意外。
他定定望向她,眸底晕出一片猩红,胸腔内似有熊熊烈焰灼烧,试图焚尽他的五脏六腑。
她清瘦许多,但脊背始终未弯,即便跪坐倚墙时,肩线依旧绷得笔直。她面色惨白,唇色淡而干涸微裂,因频繁咬唇隐忍,而留下了不少浅淡齿痕。哪怕镣铐加身、发髻散乱,但她的眼睛却始终清亮,宛如黑夜中的星子,满是倔强。
她身上的旧裙泛黄磨损,边角处有撕裂的痕迹,领口、袖缘处还残留着锁链上的锈痕。她发髻半挽半散,上面斜插一支破损折断的素木簪子,正是他之前买给她的那支。
她未曾受刑,葱白小臂却隐约能看出不少淤青,裸露在外的脚踝处,被铁镣磨出的紫痕清晰可见。
他立在原地半晌未动,眼底不忍一闪而过,随之覆上一层寒霜,双拳紧攥,牙关紧咬。几息后,他闭了闭眼,居高临下地俯身睥她,嗓音沙哑:“你可悔?”
片刻后,她轻笑,挺直脊背姿态不塌,眼神不躲不避,冷冷迎上身前滚烫的凝视,语气淬冰:“呵,再次落到你手里,我无话可说。”
“沈兰,你——”谢昭无力地抬手指她,语气一字一顿:“我、问、你,你逃走后,可有过一分一毫的懊悔?”
“并无。”她咬牙,眼神扎人。
他扬扬下巴,气极反笑。
“很好。你有种。”
谢昭欺身上前,她下意识躲开,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死死抵在墙上。
他眼眶通红盯着她,似乎要将她刺穿,掐进她手腕的指尖微微发颤,斥责的话卡在喉中半晌不出,最终化作一声极难察觉的轻叹。
她手腕承受的力道极重,重到感觉两只手几乎被折断,痛得她眼角滚泪,唇角抽搐,不由得背过脸去。
“沈兰,我便是如此不堪?你宁愿对着牢里一只蚂蚁傻笑,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她微愣,似是猜到什么,冷笑故意气他:“是啊,如今你总算知道我有多厌恶你了吧?即便这样你也不放过我吗?呵,堂堂谢大人,在女人面前居然这么贱啊......”
谢昭瞳孔骤缩,猛地卸力将她撒开,一把掐住她下巴强扭过来,视线久久落在她颤抖的唇上。片刻后,他将她抵在墙上泄愤似的深吻,吻到她唇间渗血、几近窒息才肯停下。
他眼眶内泛着水光,两只手强搂住她,将她与身后那片冰冷坚硬的砖石隔绝开,待呼吸稍缓,他再次俯身,轻吻去她眼角的泪痕。
随即语气软下来:“求我。”
“沈兰,只要你肯开口认错,那过往所有一概不究,我统统原谅你。”
“那你对我做的事情,我又该如何原谅,包括偷偷将我改成谢府的奴籍?”之前,她已从别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了自己身籍的真相,“呵,有权有势果然好,怪不得人人都巴望着能做大官呢。”
她笑,笑得人浑身冰冷。
他拧眉:“不要固执了!此事由不得你。”
她突然觉得身子一软,这几日强撑的精气神终是垮了下来,显露出她虚弱不堪的事实,遂苦笑,用路人的语气心平气和地奉劝:“谢昭,强扭的瓜不甜,你别勉强了。”
他咬牙:“我偏要勉强,沈兰,我真心许你名分你不要。那好啊,这辈子你便留在我身边为奴为婢吧!我倒要看看,你我二人,此生谁能执拗过谁!”
沈兰眼前一黑,虚脱地晕过去,临阖眼前,正巧模糊撞见他那对慌乱的眼睛,紧接着,身下被人稳稳接住。
此刻,她身上沾满杂草、秸秆与脏污,俨然落魄野鬼。而谢昭一身鸦青云锦、羊脂玉簪,素绸飘带随风翻飞,恍若凡尘谪仙。
二人俨然两个世界。
他将她紧紧环抱在怀中,眸光沉沉锁住前路,在众人的惊讶注视下,缓步走出这座关押她的牢狱。
飞扬衣袂扫过青砖,发出摩擦后的轻响。
他肩背如松,靴底叩击石砖,声声震如洪钟,所经之处无不退避三舍。天光斜过,身下影长如刃,唯有怀中之人胸口清浅的起伏,让他的目光柔和几分。
钟莫在外面等他,看清他怀中抱着的人后,下意识拧紧眉,拱手禀道:“县衙知县率众人在大堂等您,还说要设宴款待......”
此刻,谢昭眼中蓄满的怒意未消,他眼神阴鸷,沉声质问:“做得太过,还有脸邀功?告诉他们,本官之前允诺的事,统统不作数。”
说完,他抱着怀中人疾步走出县衙。
知县新换上一套崭新官衣,正满脸欣喜地等候按察使大人,却不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怒而离去。等到钟莫的回话时,更是几乎吓掉半条命。
那女人不是只是名私逃的婢女吗?谢大人不是说要来严惩她的吗?可为何......他抱她时的眼神......竟那般生气......他......
半晌后,知县才回过味,后怕得两眼一翻,当即晕厥过去。
*
谢昭几乎将沈兰扔回了浮翠院。
在马车的颠簸下,她半路就醒了过来,在谢昭怀里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箍住不肯放手。她又气又恨,不管不顾朝他疯狂抓挠,俨然一副豁出命去的架势。
要么死,要么走,谢昭,你帮我选一样。
她将他的脸上、颈间、手臂抓破多处,眉尾那道伤痕还隐约渗出了血迹,挂在白净俊脸上,令他凭空多出一份冶艳。
可他却始终紧紧将她锁在怀里,任凭眼前女人如何折腾如何疯癫,丝毫不肯松手半分。他面容沉静,唇线紧抿,眼神坚毅,满脸的固执一点不亚于她。
沈兰,你不爱我,那我偏要让你爱。
从府门到浮翠院这一路要经过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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