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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13章 小红袄

顾成做衣裳向来利落,三日后便托小满捎了话来,请虞岁晚午后到铺中试一试尺寸。

那日天上压着薄云,暑气比前几日收敛了些。虞岁晚吃过午饭,带着眠蚕慢慢走到柳叶巷,沿途还替它折了两片桑叶。眠蚕如今吃惯了顾家送来的嫩叶,嘴养得刁,先拿触须碰了碰,觉得尚能入口,这才趴在她掌心啃起来。

顾家的裁衣铺开在巷口,门面并不宽敞,临街摆着几匹常用的细布,里间挂了两排裁好的衣裳。熨斗压过布面的热气混着浆洗气息,从门内扑出来,很有几分叫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小满正坐在窗下钉盘扣,瞧见虞岁晚进门,针往笸箩里一插,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挑剔得很,虞岁晚被她看得脚步一缓,低头检查过衣襟,没发现香灰和油渍,这才放下心来。

“今日这身也干净,发绳也换过了,你还有哪里不满意?”她走到窗前,把眠蚕放进盛桑叶的竹筐,顺手拿起桌边一块裁剩的布料擦了擦额头。

小满赶紧把布从她手里抽回来,心疼地抚平褶皱:“这是给你做腰带剩下的,边缘才锁好,不能拿来擦汗。爹说得一点没错,衣裳到了你手里,再好的料子也活不过一个月。”

虞岁晚听得不大高兴,朝里间扬声道:“顾老板,你家这门生意做得稀奇。衣裳还没交到客人手上,先咒它穿不长久,也不怕我少付工钱。”

顾成正伏在长案前裁布,闻声抬起头来。他鼻梁上沾着一小点白粉,手里还握着画线的薄木片,瞧着比女儿更像个埋头做活的学徒。

“虞掌柜肯付工钱,我自然不说这些。眼下布是铺里的,线是铺里的,做活的人也是我们父女,您只需站一会儿,连口袋都特意加深了两寸。这样一桩买卖,您若还想挑理,我只能把小满送到知微堂,让她日日跟着提醒了。”

小满听见这话,竟认真琢磨起来:“我白日要在铺里帮忙,不能日日去。每隔三日看一回倒成,还能顺便给小白送桑叶。”

眠蚕正在竹筐里吃得欢快,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脑袋晃了晃。虞岁晚与它对视片刻,忽然觉得这一人一蚕若真结伴上门,知微堂往后的日子恐怕要多不少规矩。

顾成将暂时缝好的浅青外衫取来,衣上还留着几处疏疏的白线,袖口和衣摆尚未收好,穿上身却已经能看出模样。浅青颜色温润,比虞岁晚素日穿的灰白鲜亮几分,式样又不累赘,腰间束好以后,人像是从一片旧尘里新洗出来,眉眼也跟着明净不少。

小满绕着她走了一圈,先抻了抻肩背,又让她抬手弯腰。虞岁晚依言活动两下,衣裳贴身却不拘束,袖袋做得宽深,她探手进去摸了摸,十分满意。

“这里还能再往下缝半寸。”她捏着袖袋底部,已经盘算起往后要装哪些东西,“两沓符纸叠在一起占不了多少地方,铜钱另放一边,免得磨破纸。若遇上赶路,再装几块饼,半日不必找食铺。”

顾成听到“两沓符纸”时尚能忍耐,等她说到装饼,终于放下炭笔,语重心长地劝道:“新衣落针之前,我再同您讲明白一回。袖袋是装随身物件的,并非粮仓。油饼酥饼往里一塞,油渗出来,半条袖子都得拆洗。您若舍不得那几口吃的,我给您另做一只布囊,挂在腰后,脏了也好洗。”

虞岁晚觉得挂在腰后不够方便,正想同他商议换到身前,小满已将一根软尺横在她腰间,示意她别动。顾家父女显然早有应对,一人劝,一人量,没给客人留下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

铺中正热闹时,门外的布帘被人轻轻掀开,一个穿酱色衣裙的妇人抱着蓝布包袱走了进来。

妇人约莫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面上扑过薄粉,仍遮不住眼底浓重的青色。她进门后没有立刻说话,先往铺中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小满身上,停了许久。

小满被她看得不自在,拿着软尺往父亲身边挪了挪。顾成认出来人,忙从长案后迎上前:“周娘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前回做的衣裳哪里不妥,您拿来,我替您改一改。”

周娘子像是刚回过神,将怀中的包袱放在案上。蓝布展开,里头是一件孩子穿的红夹袄,衣面已经褪成暗红,领口袖口磨得发白,左右两襟各绣一只歪头小雀,针脚细密,看得出当年做衣的人用了不少心思。

她抚着小袄的肩头,声音放得极轻:“这衣裳窄了,袖子也短。劳烦顾老板拆开些,里头再絮一层软棉,后日之前能不能做好?”

顾成拎起小袄比了比,衣裳至多合六七岁孩子穿。若要加宽加长,原有的衣形须拆去大半,补进去的布料也很难寻到相近颜色。

“孩子没有一同来吗?”顾成翻看着袖口,没有贸然动针,“量过肩背和手臂,改出来才合身。光凭旧衣估摸,穿上免不了这里长、那里紧。您若急着要,不妨明日领孩子来一趟,片刻就能量完。”

周娘子的手一下按住衣领,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她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反应太大,隔了少顷,才将手收回袖中。

“阿棠这几日身子不舒坦,见不得风。我照着她现在的个头说给您听,做宽松些也无妨。孩子长得快,年年都得添衣裳,留出余量,到了冬日还能多穿一层。”

她说得细致,连棉花要弹几遍、盘扣用什么颜色都交代了。话语里一片慈母为孩子操持的琐碎,顾成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渐渐不大自然。

虞岁晚站在窗边,腰间还系着量衣的软尺,目光从那件小袄上掠过,又落到周娘子袖口。妇人的右手虎口生了一层薄茧,指甲缝里残着纸灰,酱色裙摆下方也沾了几处湿泥,仿佛一早去过什么潮湿地方。

眠蚕不知何时停下进食,伏在竹筐边缘,额前触须朝着红袄的方向微微抬起。它对那件衣裳没有亲近之意,身子反而往叶片底下藏了藏。

周娘子没有留意旁人,只从荷包里取出一角银子放在案上:“料子用最好的,工钱也照足算。原来的领口不能换,两只雀也留下,阿棠认得,这是我亲手绣的。里衬若拆开,看见什么线头也别扔,一根不少地缝回去。”

顾成没有立刻收钱。他与周家住得不算近,逢年过节也曾打过照面,有些事情街坊间瞒不住。

三年前的冬天,周娘子的独女阿棠染了急症,一场高热过后,人没能救回来。那孩子下葬时只有六岁,身上穿的正是一件红夹袄。

小满显然也听过这桩旧事,脸色慢慢白了。她看看案上的旧衣,又看看周娘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贸然开口。

顾成斟酌许久,委婉道:“这件衣裳放得年头久,布料经不得大拆。周娘子若是想留个念想,我可以替您把开线的地方补牢,再做个匣子收好。至于改大……添上新布,原来的样子就留不住了。”

周娘子听完,眼神里浮出几分茫然,似乎不明白他为何提起留念。她低头抚平衣襟,又耐着性子解释:“不是收起来。阿棠昨夜还同我说,这件衣裳小了,勒得她肩膀疼。她怕冷,夜里睡不踏实,后日便是她的生辰,我答应给她改好。”

铺中一时静下来,只余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隔着门帘传进来。

周娘子大约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匆忙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孩子病了一场,性子娇气了不少,不爱见生人。顾老板照我说的做,回头若有不合适,我再拿来改。后日我来取,您千万别误了时辰。”

她没有等顾成答话,留下银子,重新将红袄包好,转身出了铺子。

那道身影沿柳叶巷往南走去,脚步起初很快,到了巷口又停下来,低着头朝怀中说了几句话。旁人远远看见,大概会以为她抱着个熟睡的孩子。

小满从案后探出头,压低声音问父亲:“周家妹妹不是已经……”

顾成抬手止住了她,眼里也有忧虑:“她丈夫去年去了外地做工,家中只剩她一个。听说入夏后便有些不对,时常买孩子爱吃的东西,夜里还在院中唱哄睡的歌。左邻右舍劝过几回,她嘴上答应,过几日又照旧。谁也没想到,她会把下葬的衣裳带回来。”

虞岁晚已经解开腰间软尺,走到长案旁。周娘子走得匆忙,蓝布包袱里落下一小截暗红丝线,细线搭在案角,末端沾着一点潮湿的黑泥。

她没有直接用手碰,从袖中取出一张裁剩的黄纸,将线头轻轻拨了上去。红线离开木案的一刻,纸面浮出一枚浅浅的手印。那印子比铜钱大不了多少,五指纤细,分明属于一个年幼的孩子。

小满站得近,低头便要细看。

门帘在此时掀起,一股风卷入铺内,案上的布角随之翻动。晏知还跨进门槛,视线越过满屋布匹,径直落到小满脚下。

“别往前。”

他的声音并不重,人已先一步来到长案前。剑未出鞘,乌木剑鞘横在小满身前,将她向后挡开半步。几乎同一时候,那件尚未收好的浅青外衫微微鼓起,地上一道淡薄的孩子影子伸出手,差一点便触到小满的鞋尖。

晏知还屈指在剑鞘上敲了一记。

清响极轻,像有人在远处碰了碰玉盏。那道手影随声一颤,沿着地砖迅速缩回红线之中。黄纸上的小手印也淡了下去,唯有指尖留下五点乌痕。

顾成父女看不见完整情形,听见这一声后,心口却莫名发紧。眠蚕更是缩成一团,连桑叶也顾不上吃了。

虞岁晚将黄纸折起,放进一只空线盒里,抬头打量晏知还:“你来得倒巧。再晚片刻,小满今夜兴许要多做一个梦。”

“并非碰巧。”晏知还收回剑鞘,先看了看小满的脸色,确认她神魂安稳,才将来意说清,“昨夜城南有三个孩子从家中走失,天亮前又各自回去。人没有受伤,醒来后也记不得去过哪里,三家院门外都留着沾水的小脚印。今早又有一户请我过去,说孩子昏睡时一直念着‘红袄姐姐’。”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顾成听得真切,手中那截软尺不知不觉绷紧了。

晏知还朝门外望了一眼,继续道:“我在南市看见周娘子,她怀里的衣包缠着几缕生人的影气,便一路跟了过来。方才她经过巷口,遇见一个卖糖的孩子,那孩子的影子也被牵着走了半步。她自己未必清楚发生了什么,衣裳里的东西却已经会挑人。”

小满年纪虽小,也听明白了几分。她往父亲身旁靠近,想起周娘子离开时抱着衣包说话的模样,心里既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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