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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17章 纸衣

红袄案忙完以后,知微堂总算清静了两日。

刘掌柜嘴上说清静好,真没客人上门,他又坐不住了。铺门开着,他一天能往外看十几回,偏偏魂魄碰不到东西,见柜上落了灰也只能干瞪眼。虞岁晚刚搬进来那几日,他还觉得有人替自己看着铺子已经很好,如今看她一个人开门、扫地、记账,偶尔还要跑出去买东西,心里慢慢又不是滋味。

他活着时守了大半辈子的铺子,死了还在这里,却连个茶盏都端不起来。

虞岁晚早看出来了,只没点破。

这日吃过早饭,她把后院那段老桑木拖到天井里,搬了张小凳坐下,袖子往上一挽,拿刻刀在木头上比了半天。

刘掌柜飘在旁边,起初还装作不在意,等她一刀下去削出个圆脑袋,终于忍不住凑近:“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虞岁晚低着头削木屑,嘴里说得轻巧:“做个人。”

刘掌柜看她的眼神立刻不对了。

虞岁晚乐得不行,抬起刻刀朝他比了比:“做您。别想多了,我还没闲到大白天在院里造人。”

这段桑木是顾成托人找来的,树龄不短,砍下来却没多少阴气。虞岁晚头两日掐过时辰,又绕着木头算了一遍,觉得合适才留下。鬼借木身不是什么稀奇术法,麻烦的是刘掌柜在知微堂困了太久,魂气早跟铺子缠在一起,寻常木偶装不住他。

刘掌柜听她说得像削个锅盖一样简单,心里其实已经痒得厉害,嘴上还在挑:“那你可削仔细些。我年轻时候也算一表人才,别回头做出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站柜台后面还把客人吓跑了。”

虞岁晚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老脸,很给面子地没笑出声。

“行,我争取把您年轻那份也补回来。”

眠蚕原本在窗边吃桑叶,看见院里一地木屑,很快来了兴致。它沿着桌腿爬下来,拖着一根细丝在木屑里走了一圈,身后粘出长长一条灰线。虞岁晚削好木手,它又凑过来,把指节活动的地方缠了几圈。

刘掌柜原先还嫌它碍事,看着木手被丝线缠稳,很快改了口:“这个地方再多来两道。往后我要拨算盘,手指头散了可不成。”

眠蚕听没听懂不知道,反正很卖力,又吐了一截。

虞岁晚在旁边看得直笑:“前几天谁说它只会吃叶子、粘账本?这才帮您一点忙,立马成宝贝了。”

刘掌柜当没听见,绕到另一边看自己的腿去了。

木身削得很粗。

虞岁晚会道法,不代表她真会做木工。胳膊腿能动,五官也都有,单看每一样都挑不出太大的错,放到一起却怎么看怎么不像刘掌柜。尤其那张脸,眉毛一高一低,下巴还削得方了些。

刘掌柜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心里期待了大半日,这会儿实在装不下去了。

他委婉地开口:“其实……我也不是非得有身子。”

虞岁晚正拿布擦刻刀,听得肩膀都抖了。

“您这话说晚了。木头削成这样,总不能拿去烧火。”

刘掌柜越看越觉得这张脸没法见人。他想起自己活着时虽然上了年纪,好歹长得周正,邻街卖胭脂的老寡妇还夸过他鼻梁挺。如今再看木头上那个方下巴,心情多少有点复杂。

晏知还进门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他这两日还留在临水县。水神庙找到的红线和知微堂那只乌铜残铃纹路相近,他顺着这条线查了县衙旧档,又托人去找十多年前替附近寺观铸过法器的匠户。事情还没查清,他自然没有离开的打算,只是白日大多在外面跑,得了消息才过来知微堂同虞岁晚对一对。

今日他带来的就是一张旧图样。

只是图样还没递出去,虞岁晚已经朝他招手:“先放那儿。来,帮我扶一下。”

晏知还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光秃秃的木头老头,最后还是将图样压到石桌上,过去扶住木身。

虞岁晚手指沾着朱砂,在木人背后画了一道很长的符。她画得很快,中间没有停过,最后一笔收在后颈,指尖往上一点。

院里的风像是停了一瞬。

刘掌柜也安静下来。

虞岁晚伸手在木头脸前轻轻一拂,一圈很淡的白雾从她袖间散出来,不浓,也没什么吓人的动静,只把木人的头脸罩住了。

“进去试试。”她拍拍木人的肩,“丑不丑,等您进去以后再说。”

刘掌柜半信半疑地靠过去。

魂魄没入木身的那一刻,木人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紧接着肩膀、脖颈也慢慢有了动静。那层薄雾贴在脸上绕了两圈,很快散开。

晏知还离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

方才还怎么看怎么别扭的一张木头脸,竟像被人重新描过一遍。眉眼没有真的变,鼻梁和下巴也还保留着原来的刀痕,可刘掌柜的魂一进去,那张脸就活了起来。眉眼、神态、连皱眉时眼角那点纹路,都跟他本人像了七八分。

刘掌柜自己还不知道,低头先看手。

木头手掌有些粗,五根手指倒都听使唤。他试着握了握,又伸手摸旁边的桌角。指腹落在木头上时,他整个人忽然没动。

死了这么久,他已经快忘记东西摸在手里是什么感觉了。

虞岁晚看他呆在那里,心里也有点酸,偏不爱在这种时候说煽情的话,伸手拿起桌上的纸衣,往他怀里一塞:“先别摸桌子了。等穿好衣裳,您想摸到晚上都没人管。”

纸衣是她早上裁的。

白麻纸铺在桌上时怎么看都是纸,袖子硬,衣摆也轻飘飘的。眠蚕在旁边忙了一上午,把接缝全用细丝缠了一遍,又嫌颜色太新,拖着一肚皮木灰从上面爬过去,留下一道又一道灰印。

刘掌柜当时还嫌它捣乱,现在衣裳真套到身上,那些灰痕反而显得刚刚好。

虞岁晚替他把最后一道衣襟压好,又往领口拍了张小符。纸面轻轻一抖,原本硬邦邦的衣袖软了下来,衣摆也有了垂坠的样子。再看过去,哪里还像纸做的衣裳,分明是一身洗得很干净的浅灰道袍。宽袖长衣,外头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连刘掌柜那张老脸都跟着清正了不少。

眠蚕还吐了根丝,在他腰间绕了一圈。

那一下像是画龙点睛。

刘掌柜站在院中,背也直了,胡子也顺眼了,平日那股爱操心的掌柜味少了一半,乍看过去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虞岁晚绕着他走了一圈,摸着下巴评价:“不错。出去说您是山上下来的老神仙,兴许真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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