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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31章 福灯

显济祠外的灯一直亮到夜深。

虞岁晚没有急着今晚就进去,她同晏知还牵着牲口先去投宿。

石峡镇不算大,添福会却招来了不少四乡百姓,两家像样些的客店早住满了,最后还是掌柜看他们只住一两日,在后院腾出两间原先放杂物的上房。屋子小归小,胜在收拾得干净,窗纸新糊过,桌边还摆了一只烧得正旺的炭盆。

忙了一日,两人谁都没打算饿着肚子琢磨妖邪。

客店前堂还开着灶,掌柜娘子端来一盆羊肉软面,面条揉得细,汤里煮了萝卜、羊肉和切碎的芫荽,另外配两碟腌菜。镇上靠近边地,羊肉常见,寻常百姓也舍得拿羊骨熬汤,锅里再添些面食,吃下去浑身冒汗,秋冬赶路最合适。

虞岁晚第一口就尝出汤里加了花椒,舌尖微麻,滋味倒新鲜。她夹起一筷子面,脑子里虽仍思索着那一架子福灯,但丝毫没影响她吃饭的速度。

晏知还坐在对面,拿筷子蒯起自己碗里的一片嫩肉,随手放到她碗边:“显济祠抽取气运不是一朝一夕,镇上那么多人日日来往,若每个人都像方才那一家四口,一年半载总该有人察觉。”

虞岁晚很自然地把那片羊肉吃了,心中赞同,人也跟着往前倾了些:“所以它不会一味只拿。今日从你身上取三分,赶上你求孩子病好,再分一分回来,病恰巧退了,你不但不觉得吃亏,还会认定神灵显验。但羊毛终究出在羊身上,它不过拆东墙补西墙,再挑几件最容易叫人传扬的事情做给大家看。”

说到这里,她筷子一停,越琢磨越觉得显济祠里那东西精明得讨人嫌。

凡人最容易记住的,从来不是一年里那些平平淡淡的好日子,而是“我求了以后果然成了”的那一次。

东家说显济公治好了孩子,西家说拜过以后捡回走丢的骡子,再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已经成了有求必应。

至于拜神之后摔了一跤、赔了一笔货、家中鸡鸭莫名死了几只,谁会立刻想到那座金灿灿的神祠还会让人倒霉?

“好处让它领了,坏处算自己命背,算盘打得比刘掌柜还精。”

虞岁晚说得不无嫌弃。

晏知还听到刘掌柜,笑道:“这话最好别让刘掌柜听见。他若知道你拿他的算盘功夫同邪祟比较,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还能拿算盘砸我不成?”

“舍不得砸你,多半会念叨半个月。”

虞岁晚一想到那张木头脸日日跟在自己后头痛陈自己不尊老,一时竟仿若头戴金箍,脸都皱在了一起。她埋头喝了几口汤,随后伸脚轻轻踢了踢放在桌下的褡裢:“炒豆呢?”

晏知还早料到她会找,从行囊侧袋摸出那包油纸递过去,口中还提醒了一句,才吃完面少吃些,免得夜里积食。

虞岁晚嘴上应得爽快,接过去以后还是抓了一把。

晏知还望着她掌心那一捧,沉默片刻,心道:真是个小馋猫。

两人吃饱回房前又去了一趟马棚。黑马安稳,青骡倒是半个脑袋伸出栅栏,专等着主人兑现白日那句“加把豆”。虞岁晚见它记性这么好,哭笑不得地从伙计那里添了一小瓢豆料,拍着骡子脖颈夸它今日有功。

晏知还倚在栏杆旁,看她连哄带骗地告诉一头骡子,明日若还能找到功德,晚饭继续加餐。青骡嚼得欢快,也不知听懂没有。

“你还真打算靠它找事?”

“有何不可?世间机缘本就没长脚,是骡子带来的还是人带来的,有什么分别。”虞岁晚把空木瓢还给伙计,又十分认真地补了一句,“何况它比有些人靠谱,至少知道把我往有功德的地方领。”

晏知还从这句话里听出几分促狭,伸手替她拂掉肩头蹭上的一根干草:“那明日我跟紧些,免得在虞掌柜眼里连骡子都不如。”

虞岁晚微微一怔。

待回过味来,人已经走在前头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晏知还两步,莫名觉得这人近来好像比刚认识时会说话了不少,也不知跟谁学的。转念一想,他这一路除了自己,也没跟谁长久待在一起。

那八成还是她教得好。

如此一算,心情顿时很不错。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石峡镇已经有了动静。店家门前洒扫净街,卖香烛的挑担抢着占好地方,几家食摊更早,蒸饼、汤羹、煎肉的香气顺风乱窜。显济祠前挂了一夜的福灯还没熄,晨光一照,红纸上的姓名看得更加清楚。

虞岁晚没往祠里去,先绕去了镇西。

照夜托付的是香叶,自然先看人。

香叶家很好找,一座不大的土院,门旁种着两棵枣树。

两人走到巷口时,院里已经闹起来了。香叶父亲穿着半旧短褐,手里拎着一只装香烛的竹篮,脸色阴得厉害;香叶缩在磨盘另一边,嘴巴抿得死紧,显然父女俩已经僵持了一阵。

她母亲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夹在中间,急得左右为难。

“你不愿拜照夜娘娘,我从没逼过你,可显济祠我也不去。”香叶年纪不大,脾气倒硬,眼眶气得发红,仍旧把话说得清楚,“奶奶活着时就说过,山里的灯救过我们家人。你们如今怕得罪显济公,连她的名字都不让我提,这算什么道理?”

她父亲一听这话,火气更盛,手中的竹篮往磨盘上一放,里面香烛撞得噼啪作响:“我若图自己省心,何苦一大早跟你磨嘴皮子?你弟弟上个月病了两回,我运货的车前几日又折了轴,你娘晒在后院的黍米赶上一场雨,坏了半袋。庙祝亲自登门,说是咱们家里有人心不诚,添福会去赔一炷香也就过去了。你非要争这一口气,回头一家人继续倒霉,你就高兴了?”

香叶想反驳,母亲怀里的孩子先咳起来。她嘴唇抖了几下,到底没把顶撞的话继续往外说。

虞岁晚站在院外,把这一家四口从头看到脚。

昨夜还猜得七七八八,今日亲眼见了,连最后一点疑惑也散了。

香叶的父母和弟弟肩后都牵着黑金相杂的细线,父亲最重,母亲其次,年幼的孩子反倒轻些。那些线并不从显济祠直接连过来,而是扎在大门上方一张发黄的红符里。

红符贴得很正,外头写着“家宅平安”,看着同镇上随处可见的祈福纸没有两样。

内里已经吃饱喝足了。

虞岁晚看得气笑了。

先偷人家的气运,叫这一家诸事不顺,再派庙祝登门,告诉人家诚心不够。今天跪下去烧了香,邪灵从这些年偷走的东西里随手还一点,车不坏了,孩子病好了,这一家从此还不得死心塌地?

买卖做到这份上,连本钱都是客人自己出的。

晏知还也发现了门楣上的东西。他没有出声提醒,借着往旁边让路的工夫,衣袖从门框下擦过,那张红符无风轻颤,边角露出一点暗纹。

像一张张开的嘴。

香叶最先发现他们,神情立刻从又气又委屈变成惊讶:“昨日山上的……”

她后半句没喊出来,及时记起照夜的事情父亲不爱听。

虞岁晚很欣赏这姑娘的机灵,笑着进院说他们昨夜住在镇里,今晨恰好经过,听说添福会热闹,也打算去看看。

香叶她爹本就没把两个外乡年轻人当回事,知道他们也要去显济祠以后,态度反而热络起来,一边招呼妻子锁门,一边念叨外地人头回去最好赶早,晚些时候连香炉边都挤不进去。

有了两个外人在,父女俩总算没继续吵。

一行人往东街走,香叶故意落在最后,挨着虞岁晚。她昨日在旧祠见过两人,对他们天然多几分亲近,憋了一路,终于压低声音说自己根本不信什么冲撞显济公,可弟弟身体不好,父亲又接二连三出事,她若不去,家里人往后总有理由怪到照夜娘娘头上。

“那就去。”虞岁晚从路旁买了两颗热栗子,塞给她一颗,“谁规定进庙就一定得信?先看看它今天唱什么戏。”

香叶握着栗子愣了半天,不知为何,倒是安心许多。

晏知还跟在稍前的位置,回身时恰好看见虞岁晚自己那颗栗子剥得坑坑洼洼,果肉沾掉不少。他伸手接过去,两三下去净外壳,又还到她掌中,动作熟稔得像一路上已经做过许多回。

香叶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很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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