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头顶合拢,河滩上的灯火与人声一并远去。
向下的石阶窄而陡,临水一侧连道矮栏都没有。晏知还提灯在前,手掌仍牵着虞岁晚,脚下遇见松动石块,他先以靴尖拨开,再带她跨过去。阿白原本跟在后面,踩湿两回爪子就不肯走了,纵身跃上虞岁晚肩头,尾巴横扫灯罩,险些把火苗扑熄。
“阿白,收一收。”晏知还把灯移远。
虞岁晚听得新鲜:“你如今管它,倒比我还顺口。”
阿白把小脸儿埋进她发间,显然不愿领这份管束。
走完石阶,前方开出一座宽阔河仓。成排木柱托着低矮穹顶,柱脚包铜,地上铺有运货木轨,墙边散着车轴、木辊与几只破损水柜。旧墨书被潮气洇得模糊,尚能辨出“北仓”“盐引另封”一类字样。
早年官渡繁盛,上游来的粮、盐、药材先在这里清点换船,贵重货物与公文不走露天码头,直接从涵洞送入地底;后来河道东移,转般仓废了,上面的税榜烂成纸泥,地下这套东西反被人收拾出来,做起见不得光的买卖。
虞岁晚刚准备将灯往木轨边照,晏知还已经横过剑鞘:“脚下别落。”
剑鞘轻点前方青砖,砖面向下一沉,十余根黑线骤然从梁间绷直,两侧货架齐齐翻开,藏在后头的木偶持刀扑出,关节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剑锋离鞘不过三寸。
银白玄光沿地面木轨奔行,先截断操纵木偶的细线,又越过虞岁晚裙边,钉入四角铜柱。那些木偶还维持着前扑的姿势,身上铁刀已寸寸裂开,紧接着被一道无形重力压回墙内,连扬起的陈灰也没越过两人身前。
阿白从虞岁晚肩头探出脑袋,看看散了一地的木头,又看向晏知还,前爪悄悄往回缩了缩。
虞岁晚替它把尾巴从灯罩旁挪开:“现在知道该听谁的话了?”
晏知还收剑入鞘,俯身捻起断线。丝线外染乌漆,内里揉了兽筋,既耐水又受得住骤然牵扯,与黑篷船人偶胸腔中的一模一样。他顺着线头找到墙角转轮,略一试力,涵洞方向传来木轮滚动之声,一座空架沿轨道滑来,恰能接住船上送下的木盘。
涵洞另一头还泊着半截黑篷船,船身藏在石壁后,只露出湿漉漉的船尾。老妇人借给他们的破铃搁在木架上,外头缠了一圈细线,寄影符已经被撕去,铃身倒没再添损伤。
所谓无人驾驭的怪船,靠的无非水势、暗闸与地底绳轮。五更市的人只见戴黑手套的左手,以为收货者藏在篷中,谁能想到伸手验货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具木偶。
虞岁晚收起破铃,想着出去后得原样还给老妇人。老人嘴上虽说照价赔偿,看她昨日抱着铜铃那副宝贝模样,真把东西丢了,只怕不是银钱能够安抚的。
河仓北墙另有一道石门,门上嵌着九格铜盘,每格皆刻残缺云雷纹。晏知还将灯交给虞岁晚,右掌覆上中央,三枚暗扣应声陷落;手腕沿盘面一转,藏在内里的机簧相继咬合,厚重石门朝两边退开,做法熟得像他昨日才来过。
虞岁晚举灯照着铜盘:“想起什么没有?”
“没有。”晏知还把掌心沾到的铜绿擦去,“认得机关,总比站在这里拆墙省事。至于是谁教的,进去或许能找到答案;找不到,也不耽误我们查今日的事。”
语气寻常,连一道多余的波澜也没有。
虞岁晚原本还备了几句开解,眼下看来全派不上用场。这个人才不是一扇门就能吓得进退失据的性子。他没有过去可依靠,照样凭一身本事从白石渡走到今日;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也没耽误他替旁人解厄除祟。若非他自己提起失忆,寻常人哪里看得出他心里少了一段岁月。
门后立满窄柜,格中存着木牌、价签和退货纸条。朔望各成一册,最早可追到九年前。收货标准多年未改,只取乌黑铜质的铃壳、铃舌与铃心,后来仿造纹样的黄铜器一概退回;收进来的东西又以圆、缺月、三角三种朱印分开,去向并未写在明面上。
柜旁摆着一张长案,案角压着几枚旧渡司木印,早已作废,却被人拿来伪造验货凭据。许多摊主以为黑篷船背后是个有门路的官家人物,也正因如此,才肯将来路不明的旧器交出去。
晏知还翻到近两月,渠北曹家的蜡模、临水旧宅、边地军镇与显济祠赫然在列。这里的人不但收旧铃,也在追每一处异响,有些记载甚至早于他们数月。
“他们知道曹家蜡模毁了,也知道显济祠的铃没能带走。”虞岁晚用一张空纸拓下朱记,“消息来得这么快,各处应当都留着眼线。未必人人知道自己替谁办事,有些不过是旧器商、脚夫或当地闲汉,拿钱传句话罢了。”
“要把这些人全揪出来,反而容易惊动真正做主的。”晏知还从账册中挑出几张字迹相同的纸页,“先认笔迹,顺着发令的人往上找。”
阿白沿柜脚嗅了一路,猛地扑向最底下那层,爪子从木板后勾出一册发霉薄簿。虞岁晚接过来,纸页已经粘连,只能一张张揭开。翻到中间时,灯下出现了三个熟悉的字。
白石渡。
其下只有寥寥一行:
“夏末,水厄已解,醒者一,铃未应,留观。”
日期正是晏知还醒来的那一日。
虞岁晚将簿册转过去。晏知还读完,把那页纸铺平,目光冷静得如同在查一条与己无关的线索。
“我醒来时在渡口上游,身边只有剑和浸透的外袍。”他道,“附近有人被水里的东西缠住,求救声传到岸上。我先把人带回来,又沿残下的阴气追到白石渡。后来遇见你,也是在查那一带的怪事。”
虞岁晚对初见那日记得很清楚。那时的晏知还已经衣冠齐整,说话有礼,遇事也稳妥得很,半点不像才从一段空白里醒来。她还猜过此人师承何处,怎么偏在荒僻渡口替素不相识的人奔走,如今才知道,他连自己从哪来都没弄清,已经先管起别人的生死。
“所以你睁眼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救人。”她将薄簿合上,“后来遇见谁有难,你也从没袖手旁观。这里的人爱把你记成什么随他们,我认得的是现在站在我身边的晏知还。过去查清自然好,真查出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能越过你如今做过的这些。”
灯火照着他沉静的眉目。
晏知还将簿册接进手中:“我也是这样想。”
他回答得没有半分勉强,虞岁晚反而更安心。她愿意替他撑腰是一回事,他自己能站得稳,又是另一回事;一路同行,晏知还从来不是一个处处等她安抚的人,而是能够将后背交给彼此的同路者。
——叮铃,四面墙壁在这时同时传出铃声。
砖缝、梁腹与地板下的云雷纹相互勾连,将远处某种震动层层放大,整座河仓如同罩进巨钟。阿白胸前的铜簪跟着颤动,小狐狸吃痛伏低,虞岁晚挥袖布下隔音障,金光罩住三人,但脚下木轨仍被震得上下弹跳。
河仓外侧传来闸门开启的轰鸣。涵洞水位猛涨,黑水推着浮冰灌入木轨,不出一盏茶工夫,地下仓房就会被整片淹没;上方五更市正聚着数百人,一旦地基被冲空,废仓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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