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济棚的门闩断成两截,门里静得古怪。
前堂六名伙计围着长案坐成一圈,眼睛全闭着,右手浸在朱砂盆里,往一件纸衣上反复按印。纸衣已经缀满红签,每张签上都写着同一句话——愿齐公长命百岁。墨迹新旧不一,最早的纸边已经泛黄,密密匝匝叠在一起,从领口垂到地面,仿佛结了一层硬壳。
齐怀庸穿着这件衣裳坐在案后。
北窑一夜败露,他来不及换去赶路的短褐,脸上仍是往日见人时温和端方的模样。桌边搁着收拾妥当的箱笼,银票、路引和几封信露出一角,显然只等纸衣做完,便要从临水消失。
谢宣衡带人跨进门槛,齐怀庸将手边一张红签翻过来,慢条斯理地按进衣领:“谢大人比我料想中快了一步。北窑烧成那样,魏老头还能活着开口,命倒硬。”
“他活着,穗娘的尸骨也找到了。”谢宣衡把装有寒钉的证物匣放到案上,“邢万全三人的私账、伪印、埋尸之处俱在。你杀人灭口,又拿穗娘的魂魄替你开阵,今日还想往哪里走?”
齐怀庸听见穗娘的名字,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虞岁晚怀中的布老虎上。小老虎缺着尾巴,外面裹了一层软布,此刻缩在披风里不停发颤。
“主魂竟也取出来了。”他轻声感叹,眼底的贪念随即浮上来,“虞掌柜确有本事。可惜你救得太迟,她在寒窑里炼过一年,早已算不得寻常亡魂。留给一个孩子缝缝补补,未免糟蹋。”
晏知还挡住他的视线,长剑斜垂在身侧。齐怀庸像是看不见那截寒光,抬手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伤口未曾流血,离他最近的伙计却闷哼一声,掌心裂开同样的口子,鲜血沿朱砂盆边淌了下来。
“这件百岁衣,是临水百姓亲口许给我的。”齐怀庸摊开完好的手,“谁伤我,伤的就是他们。晏公子剑快,不妨试试能杀几人。”
晏知还手中剑锋转了方向,钉入齐怀庸脚边那片影子。银纹沿地面掠过,齐怀庸刚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连袖口也垂不下去。他脸上终于变了颜色,肩背拼命挣动,身体如同被无形锁链扣在椅中。
“伤不了你,也能叫你坐稳。”晏知还站到虞岁晚身侧,“剩下的交给她。”
虞岁晚走向纸衣,从衣摆摘下一张发黄的红签。上面写着某年冬日齐怀庸施棺葬孤,落款处按着死者邻人的指印。纸背留有义庄墨记,棺木由官府置办,抬棺人领的也是公钱,齐怀庸做的事,不过是在名册上添了自己的姓。
衣摆另一处写着施药救童,背面还压着城东药铺的暗记。药材捐进施济棚以后,纸封换成了齐家名号,病家千恩万谢,真正出药的人连姓名也没留下。留养院冬衣那几张更厚,官仓拨棉,坊中妇人赶工,院役背着衣箱走过半座城,齐怀庸赶在发放那日露了一面,孩子们便被领着给他磕头。
“原来这就是你的长命百岁。”虞岁晚将红签放回纸衣,“旁人出钱,旁人出力,你专收谢意。收得久了,连自己也信了。”
齐怀庸咬着牙笑道:“东西经我的手送出去,他们才能活。世人看结果,谁还管一匹布从哪座仓里搬来,一包药由哪家铺子称出?他们谢的是我,这愿便归我。”
“愿出于心,落错了地方,仍旧认得真正的因果。假的名字穿得再久,也成不了你的皮。”
虞岁晚从谢宣衡带来的证物中抽出北窑私账。那本账记着官炭、药材和棉布真正的来处,也记着齐怀庸每年吞下多少。她把账册放在朱砂盆旁,指尖点过第一页,淡金色火线沿字迹游走,纸页完好如初,墨色已升入半空,化成一列列清晰姓名。
纸衣上的红签随之翻动。
“物有来处,善有其主。窃名者退,真愿自归。”
火线穿过前堂,落向那件层层叠叠的纸衣。红签上的“齐”字接连褪去,纸背被压住的官仓朱记、药铺墨印与缝衣坊押字逐一浮出。那些被他揽到自己名下的谢意化成暖光,离开纸衣,循着真正出力之人的气息飞出门窗。
闭着眼的六名伙计相继伏倒在桌边,手指终于离开朱砂。周谨领人将他们抱到远处,清心符水擦过口鼻,最年长的孙娘子先醒了过来。她看清身边景象,伸手就去扯纸衣,气得声音发颤:“这些年灶上煎药、库里点数、冬夜给病人开门,全是我们轮着做。你每回来一趟,站在门口受一轮谢,转身还嫌药材用得太快。如今连我们的命也要穿在身上,你配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半纸衣从齐怀庸肩头滑落。
衣领处仍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签。
那张纸裁得粗糙,指印也小,墨字由旁人代写,末尾端端正正落着阿宁的名字。魏伯将孩子送进留养院后,齐怀庸签了收留文书,又当着众人的面送来一包官药。阿宁那时病得糊涂,听人说齐主事救了自己,便按下拇指,许了这一句长命百岁。
这份谢意确实出自真心。金火烧到纸边,始终越不过那枚指印。
齐怀庸的神情重新安定下来:“是我准他留在院里,也请人给他治病。这个恩,谁也抹不掉。穗娘的魂牵着弟弟,他的愿又护着我。你们带走主魂又如何,只要阿宁还谢我,她迟早要回来。”
布老虎腹中传出一声压抑的哭。
后堂也在此时响起陶器滚动的声音。一只药罐撞开垂帘,骨碌碌滚到长案旁,紧跟着露出阿宁半张沾灰的脸。他双手还缚着麻绳,绳结已经被碎瓷片磨断大半,袖子划开一道长口。
原是齐怀庸进施济棚前,先叫人拿着一块杏黄布料去留养院传话,说魏伯找到了穗娘留下的东西。阿宁认得那块布,姐姐原本打算拿它给小老虎做尾巴,听完传话便跟了过来。进门以后,他察觉四下不对,趁看守昏睡躲进药柜,用碎瓷割绳,还把倒在炭盆旁的伙计拖开,免得衣摆着火。
谢宣衡脸色铁青,周谨冲过去替他解开余下绳索。阿宁顾不上手腕磨出的红痕,目光直直落在纸衣领口。那枚指印太熟悉了,留养院登记名册时,他也是这样把拇指按进红泥,再落到纸上。
齐怀庸的声音重新温和起来:“阿宁,你姐姐偷窃官炭,畏罪逃出城外,是我看你可怜,给了你一条活路。今日这些人要害我,你再说一遍当年的话,我就放你回去。”
穗娘从小老虎里伸出手,抓住虞岁晚的衣襟。她想告诉弟弟真相,又怕那段死在寒窑里的经历压垮他,魂体急得忽明忽暗。
虞岁晚把布老虎交到阿宁怀里。
“你姐姐在这里。她记得自己为何没能回去,也知道谁把你送入留养院。你想听什么,问她。至于那张红签,是留是收,由你自己作主。”
阿宁抱住小老虎,掌下先是一片冰凉,片刻后,布腹中传来姐姐熟悉的声音。穗娘从领炭那日讲起,说到窑场、寒钉和齐怀庸借她杀人。她的话很慢,中间几次哽咽,阿宁始终抱着布偶,脸色白得厉害,眼泪落在那只尚未缝好的老虎身上。
齐怀庸还在劝他:“死人受怨气迷惑,哪分得清真相。你这一年吃的药、盖的被子,哪样不是我安排的?”
阿宁抬起脸,声音带着哭腔,话说得很稳:“是魏伯背我去的留养院,婆婆给我熬药,院正给我腾床。你签那张纸,是怕我死了以后,姐姐的魂就废了。你不是救我,你是在看守她。”
他走到长案前,将拇指按在那张红签上。
“那天我谢你,是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这句话我收回来。你害了姐姐,也害了那么多人,我不愿你长命百岁。”
小小的指印重新泛红,纸上墨字从尾到头燃了起来。齐怀庸身上最后一片纸衣随火崩散,数年间偷来的寿数骤然离体,他的鬓发转白,皮肉迅速衰败,藏在体内的沉疴一齐发作,整个人蜷在椅中剧烈咳嗽。
晏知还拔出钉住影子的长剑,齐怀庸跌落在地。谢宣衡亲手给他戴上枷锁,命周谨封存纸衣残片、恩簿和箱中书信。此人侵盗官物、杀害穗娘、灭口同党,又以邪法夺人寿数,往后的公堂、奏章与刑名,自有官府逐项追究。
虞岁晚从灰烬里拾起一张空白红签。
阿宁收回了许错的愿,愿本身并未消失,像一粒温热光点落在纸心。她将红签收入袖中,又从齐怀庸的箱子里取出那块杏黄布料,递给穗娘看。
布老虎在阿宁怀中动了动。
“是这块。”穗娘轻声说,“我本来答应,领完炭就给它做尾巴。”
三日后,知微堂闭门谢客半日。
虞岁晚房中的小几挪到床边,针线、杏黄布和布老虎都摆在灯下。阿宁洗净手脸,坐在矮凳上,膝头端端正正放着姐姐留下的小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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