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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快到黄昏，去姚家村的人才回来，天气依然闷热异常。
兵卒站在偏院廊下，嘴唇发白，声音发干，禀报道：“将军，姚家村已经按您的吩咐封了。”
陆鸣渊负手站在廊下，问道：“情况如何？”
“村口派了人守着，不许进不许出。属下进村走了一圈，问了问，最近十来天死了三个人。都是先发热，再腹痛，死前浑身起红疹。三户人家，一个在村东头，一个在村西，中间隔了大半里地。”
江白芷听着士卒禀报的话，手里的药杵停了。
“三户隔这么远，却同时发病？”
“是。村里人只当撞了邪，没往疫病上想。”
江白芷看着陆鸣渊说：“那就不是人传人，多半是饮用了被污染的井水。”
陆鸣渊拧眉，朝着兵卒问道：“之前通知下游各村水源必须煮沸再饮用的事，你们怎么去办的？”
“属下带人沿河喊了一遍，又让各村亭长挨家挨户说了。”
兵卒低头解释道：“可这些农户，哪肯听进去这些话，他们连雨水都直接接着喝。有嫌费柴火的，说祖祖辈辈喝井水没出过事的，还有偏远散户，亭长也没能一家家通知到。”
陆鸣渊转头喊杨勇：“再派人去。颖水下游沿岸所有村子，一个不漏，把情况摸回来。北岸也查，凡是挨着河道的庄子全查一遍。”
杨勇领命跑出去。
江白芷隐隐察觉到了这次瘟疫的来势汹汹，不由得担忧起了从学堂中散去的学子。
只希望他们按照自己的嘱咐，消杀了病气，未被感染。
江白芷又让小桃去给府中的厨子交代，熬了一锅葛根、麻黄、桂枝、芍药、生姜、甘草、大枣放一起炖煮的葛根汤，分给府中众人饮下。
她则是独自待在房屋里，留意着阿梨的情况。
月色入夜，陆鸣渊派出的第一队人回来了。
“禀将军，北岸查了七个庄子。五个庄子有仆役染病，症状和南岸一样。庄主当天就把人打发到庄外破屋了，给了一床旧被几天的干粮，任其自生自灭。”
陆鸣渊问：“只是仆役感染？”
“是，庄子里的主子们反应比村民们快，病的人一露症就立刻撵走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南岸的第二队回来了。
领头的兵卒跑得满头是汗，进门就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柳树屯这十天内死了五个，王家埠有几个人高热不退，腹痛不止，村里有个土大夫自己也病倒了。”
“还有几个散户聚落，已经有人开始往外逃。”
陆鸣渊闭了闭眼，开口道：“不能让他们四处流窜，都聚集起来封锁。”
话刚落地，第三队也回来了，禀报说南岸下游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一天之内倒了七八个，村里人把病人抬到村外破窑里，不许他们回村。
江白芷听到这里，终于再也忍不住地站了起来。
“只封姚家村一个不够。得派人进去，把发热的和没发热的分开安置。不然一个村里病了的和没病的挤在一处，没病的也迟早染上。”
陆鸣渊看了她一眼：“你要去？”
“我是医者。”
“被封锁的村子人心惶惶，你一个人进去，出了事连个帮手都没有，我不可能让你去。”
“可是……”
陆鸣渊抬手止住她要说的话，转头对杨勇吩咐道：“去郡城周边各县调医工和药材！一个县一个县地调，有多少调多少！”
杨勇去了。
深夜，派去调人的人陆续回来了。
“禀将军，平阳县令说县里的医工都在忙着给春耕的牲口看病，抽不出人手。”
“禀将军，许县那边说医工倒是有一个，但人家说了，专治跌打损伤，不会看时疫，来了也没用。”
“禀将军，临颍县调了两个，有一个走到半路哭着喊着要回去，说家里老母卧病离不开人。”
陆鸣渊一掌拍在案上，漆耳杯跳起来，茶水泼了半案。
“好！好的很！”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转头问：“药材呢？”
杨勇凑上来：“将军，各县库房里剩的艾草、苍术加起来不够支撑几天的。市面上也收不到货。属下让人去济生堂问了，萧掌柜说前些日子，北岸几个豪强庄子的管事就把郡城和周边各个药店里这些药材全买空了。”
“他们还在渡口安排了人手，有外地运来的药材一到，他们立刻搬走，基本到不了医馆。萧掌柜店里也只剩零星的散货。”
陆鸣渊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屋里静了一瞬。
良久，陆鸣渊才低声道：“本来想再让他们蹦跶几天的，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找死，那就成全他们。”
他抛给杨勇一个军令牌，吩咐道：“去城外驻扎的军营点人。”
杨勇应了一声要走，又被陆鸣渊叫住：“再派人去郡尉营房，让他把能调的兵卒清点出来集合。”
江白芷在房间内，对外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虽已是后半夜，她房间里仍点着灯。
江白芷没有睡，阿梨的病情比白天更重了。
面色青白，嘴唇发紫，额角和脖颈的疹点已经从零星的几粒连成了暗红色的一片，摸上去微微凸起。
江白芷把湿布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敷上去，又伸手探她的手脚心，滚烫。
脉象比下午更乱了，浮而数，重按则空。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包干艾叶，又去院角找了些干苍术，各取了一撮放进陶碗里，用火折子点了。
艾叶和苍术烧起来，烟不浓，但有一股辛烈的气味漫开来，把屋里那股闷浊的气息压下去了一些。
《神农本草经》里说它能“除恶气，弭灾沴”，她不指望这个能治病，但至少能挡一挡还没染上的，别让这院里的其他人染上了病气。
阿梨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江白芷凑过去，听见她在喊“阿娘”。
她轻轻拍了拍阿梨，“阿梨不怕，我就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江白芷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比方才更烫了。
她把阿梨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从案上端过那碗用大青叶煮的水，已经凉透了。
她拿着药勺药汁，一点一点往阿梨嘴里挤，阿梨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一些，但吐出来的更多。
江白芷用布巾替她擦了嘴角，一点一点地将药都送了进去。
随后她把阿梨放平，重新盖好被子，坐到案前。
她铺开一片素帛，提笔就写。她先写了前些天在山里采的菘蓝叶——大青叶，味苦大寒，主时气热病，解心膈烦热。而后又写下黄芩、芍药、犀角、羚羊角，按病情轻重分了三等。
轻症用大青叶配黄芩芍药，清透里热；重症用大青叶加羚羊角，凉血解毒；危重的另备一方，用雄黄、朱砂，镇惊辟秽。
案上那卷素帛已经写了大半，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在“重症”那一栏下面添了一行小字：“若疹色紫黑、热毒入血者，加犀角、生地、丹皮。”
写完又看了一遍，江白芷又闭目回忆、思索了片刻，又添了一行：“若见神昏谵语，加安宫牛黄丸，或以紫雪丹灌之。”
写好后，她反复核对了不同症状对应的不同用量，才把素帛折好，收了起来。
江白芷伸了伸酸痛的双臂，仰头揉了揉脖颈，一转头，却看见陆鸣渊站在门边望着自己。
她看了眼里屋里这会儿已经睡沉了的阿梨，起身走向陆鸣渊，轻声道：“你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陆鸣渊看着她眼前熬出来的乌青，抬手碰了碰。
“我也是刚到。”
江白芷见他穿着一身甲胄，整装待发的模样，问道：“你这会儿要去哪里吗？”
陆鸣渊望了她一会儿，忽地把她拥进了怀里。
“无事，去处理一些小事情。”
这样齐全的装备，怎么可能只是“小事情”
此时需要处理的事情，多半与时疫有关。
但江白芷并没有多问，只是在他怀里轻声说：“那你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好。”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江白芷回到里屋，又去探阿梨的额头。
似乎降下来一些了，她终于能稍稍放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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