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和六年,赵景钰离府。
陆离睡不安枕,反复回忆今夜晟娘说的话。原来赵景钰在幼时真的“出外”三年,晟娘说他是被安置在郊外的庄子上,但她又不曾亲眼见过。
赵景钰若与陆离共有一段记忆,便只会发生在泰和六年到泰和九年之间。
当时的赵景钰,真是因为染上疫病被送出府的吗?
冥冥之中,陆离当真摸到了赵景钰的那条命运线。顺着这条线走下去,想必能挖出赵景钰刻意隐藏的秘密。
但是,要去挖吗?陆离陷入沉思。
重生一世,她总刻意去回避她对赵景钰的情感。上一世她曾无条件地信他,这些信任最终化作彻骨的恨。
对一个人十多年的情感,不会朝夕间消散。即便她已知赵景钰不能信任,不只是前世他的翻脸不认人。
还因这一世开始,她便知道赵景钰暗中与兰玉明有来往,且在追杀刘升。
这些证据指向的可能令她心惊:倘若前世也发生了这些事,那么……前世的她,极有可能是为仇敌的同盟卖了一辈子的命。
空气中传来隐约的丝竹音,前院的夜宴还未散。
陆离睁开眼睛,望向帐顶,浓到化不开的夜,将万物罩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今夜无眠的不止陆离一个。
南郊别院中,赵景钰独自坐在书房。格窗大开,夜风呼啸穿入。
此时,他心如乱麻,灰心丧气。
今日得到消息,官家派柳哉世与杨幼卿调查晟娘投毒一事。
他埋在荣王妃身边的眼线,传来的消息也很不中听。荣王妃竟不急于赐死晟娘,要查出背后其余的鬼。
鬼?他冷笑一声,鬼喊捉鬼。
辛奇和辛松已被他送到西北,没有后顾之忧。他也不是怕,只是嫌烦。该死的人,赖活着,比谁都能活。
而陆离……他捏紧手中的傀儡偶人,长长叹一口气。
盯着傀儡偶人看了一时,心道:即便生得再像,假的终究是假的。我竟看不透她,她不是你,对我并非一心一意。
赵景钰决定往陆离身上下一点功夫,既许诺□□,四年过去,总不能一点“进度”都没有。
庆元像个魂魄一样,忽然出现在门前:“七郎君。”
赵景钰掀起眼皮,声音温和:“这就去睡。”
这座宅子像被时间凝固,宅子里藏着他,藏着庆元,藏着一段被抛弃的岁月。
除了陆离,真的陆离再也不会回来了。
—
三月初八,游金明池。
陆离一早起来,先去竹林练了一通拳脚。
云蔷也照旧在走竿,最后一趟,走到尽头便跳下地。
看向陆离:“你今日去不去金明池?”
陆离闭着一只眼在瞄靶,将睁开的那只眼转了一圈,瞧了一眼云蔷,又转回靶上,方点了一点头:“去的。”
这趟游湖算公差,倘或有的选,她真不想去。前年游金明池,她收获一个噩耗的同时,还当了倒霉的落水鬼。
“咻”的一箭射出,毫无意外地钉在靶心——希望今年运气好一点。
云蔷走开了,她的客人都是京中的达官显贵,消息灵通得很,应该是早知今日官家要游幸。只是不知问她这一句,打的什么主意。
后半夜降下一场雷雨,城中棠棣如雪,陆离踩着一地落花,慢慢往宣德门楼而行。
远远瞧见赵景钰骑着高头大马,被几个官员围拢着。她想了想,绕到道路另一旁,准备隐入人流中。
谁知这时有人叫她:“陆子淳!”
环顾四周,一辆马车大剌剌停在道旁,一颗漂亮脑袋探出来:“这里。”
陆离穿过人潮走到马车前,微微躬身:“十一郎君。”
赵景琰邀请她上马车:“等官家出宫摆仪仗,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赶到宣德门楼子前,左右也是等。我这里有上好的羊肉毕罗,你同我一起吃,咱俩也说说闲话打发时间。”
陆离心道这像什么话?若被乌台那群“乌鸦嘴”瞧见了,怕是这一路都要打腹稿——草拟弹劾她的折子。
这群人整天虎视眈眈,就等着抓她的错处。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景琰已“先下手为强”,与赶车的小子一人一边,拽着她两只胳膊就将她提上了车。
赵景琰上一世就是个跳脱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直到赵景深“没了”,他失了怙恃,渐渐地变得谨小慎微。
毕竟是前世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陆离对他总怀着几分愧意,对赵景深也是——目光一扫,见马车中没有旁人,陆离松了一口气。
大约愧意太多,她简直是怕见赵景深。
赵景琰打开食盒给她看,里头果然装着满满的毕罗,只只圆滚滚。
“趁热吃,羊肉凉了腥。”
赵景琰从壶里又倒出两盏清茶,递给陆离一盏:“今年的新茶,香味淡,喝个新鲜。”
陆离见他在马车的方寸之间忙得团团转,觉得十分新鲜。见车壁上挂着他那张犀角弓,想起前世的一件往事,因而道:“十一郎君,今日观水戏,怎的将这弓也带来了?”
“这弓就是特意为这次游金明池买的。九哥去年秋天回京后,手把手教我射箭的本事,我如今的射技,已经练得很像样。”赵景琰咽下口中毕罗,“金明池中有皇家射苑,皇伯伯上元夜宴上就说了,要考校我的射艺。”
原来是赵景深教的?她对他们赵姓宗室子的印象,还来自前世的偏见——打马射箭,都是玩的花架子。
但那日在湖州时,赵景深射出的“花架子”两箭,却救了她的性命。
陆离心中一动,装作不经意问:“你哥今日不游金明池吗?”
赵景琰摇头:“他人都不在京城。”
那人数日前还与她一同蹲在诏狱密室中,旁观人家姨甥见面,转头就出了京——论祖制宗室不得随意出京,赵景深倒是来去自由。
原来前世官家最终决定传位于他,并非无来由。只是赵景钰与她,都不曾察觉这份偏爱。
赵景琰“啊”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事:“陆子淳,我好似记得,你是饶州人?”
陆离点头:“不错,我虽先后在岳州和潭州就学,但确是饶州人士。”
“可不是巧了吗?九哥此次离京,去的就是饶州。”
—
被赵景深去饶州的消息扰了心神,但想了半日,觉得是自己多虑了。赵景深无缘无故的,何必查她?他又不知她是西贝货。
陆离笑了一回自己多疑,实在是做贼心虚。
直到出游大队已进了金明池,陆离才想起她上马车,原是要提醒十一郎君别露富,否则那张宝贝弓就要被别人相中,谁料还是忘了提醒。
金明池故地重游,陆离已有了座,乃是左廊下的一张席座。
水心殿左右两条长廊,铺了一地的方席,中低等官员皆席地而坐。坐久了也硌屁股,但好过站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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