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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第八章镇龙碑下

雨是后半夜停的。

黎明时分,邱莹莹被窗外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惊醒。她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境里充斥着扭曲的影子、黑洞洞的眼窝,和那句不断重复的“还我眼睛”。醒来时,脖颈上的嫁衣纹路灼热发烫,像是刚刚从火里取出的烙铁。她掀开衣领看向镜子,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比昨晚又深了些,边缘甚至隐隐泛出青黑色,像溃烂前的征兆。

简单洗漱后,她换上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将许明奇给的罗盘、犀照、布囊和桃木短刺仔细收好。铜钱贴身戴着,紧贴着胸口皮肤,传来一丝微弱但持续的暖意,勉强压住纹路的灼烧感。

早上七点,她敲响了许明奇办公室的门。

门立刻开了。许明奇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他脚上穿着高帮的皮质短靴,鞋底很厚,沾着新鲜的泥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淡淡的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他侧身让邱莹莹进来,自己走到书桌前,将最后几样东西装进一个帆布背包:几卷用红绳捆扎的黄符,几个小瓷瓶,一把用油布包裹的短柄铁锤,还有那把断裂后重新接好的桃木剑——断口处用银丝缠紧,涂了暗红色的漆,看起来比之前更显狰狞。

“雨停了,但地面积水很深,下面肯定更潮湿。穿防水好的鞋。”许明奇头也不抬地交代,又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两支巴掌长的金属筒,一头有按钮。“信号弹。绿色代表安全,红色代表危险,需要支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下面的结构复杂,声音和光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邱莹莹接过一支,入手沉甸甸的。“许医生,你刚才出去了?”

“去看了院子。”许明奇合上背包,背在肩上,“槐树下的泥土有松动,像是被翻动过。我挖开看了,下面……是空的。”

“空的?”

“一个浅坑,不到半米深,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坑壁很光滑,不像是自然形成,也不像是动物刨的。”许明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又回去了。”

邱莹莹脊背一凉。她想起昨天雨中那个穿着工装的人影,张大山的残魂。难道不止一个?

“别想了,集中精神。”许明奇转身,目光落在她脖颈上,眉头微皱,“印记又深了。下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用手去碰它。地下的阴气会刺激它加速侵蚀你的身体。”

“加速……会怎样?”

“皮肤溃烂,血肉坏死,最终整个人从内部开始腐烂,但不会立刻死。你会变成一具还有意识的……活尸。”许明奇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让邱莹莹不寒而栗。“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在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之前,完成探查,找到问题所在,然后上来。”

他走到书架旁,再次转动那个黄铜地球仪,按下底座的机关。地板无声滑开,露出那道深不见底的铁梯。阴冷潮湿的气息瞬间涌上来,带着比上次更浓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腐肉的甜腥气。

“跟紧。”许明奇率先踏上铁梯,手里多了一盏特制的手提灯——不是煤油灯,灯罩是磨砂玻璃,光线柔和但穿透力很强,能照亮周围五六米的范围。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握紧胸口的铜钱,跟了上去。

铁梯依旧冰冷湿滑,但这一次,她下得格外小心。手电光向下照射,只能看到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梯子锈迹斑斑的扶手。空气越来越冷,呼吸时能看到白气。大约下了五分钟,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是上次到达的那个巨大岩洞。

但这一次,岩洞里的景象,和上次完全不同。

水潭不再平静。

黑色的潭水像烧开的沥青,剧烈地翻滚、涌动,表面鼓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又“噗”地破裂,溅出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气泡破裂时,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像是某种巨兽在深水中喘息。

而那些环绕水潭的石碑,也出现了异常。原本黯淡无光的碑面上,此刻都浮现出淡淡的、暗红色的光晕。光晕像呼吸般明灭不定,每一次明灭,石碑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就仿佛活过来般蠕动一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更浓重的腐臭。

“它在躁动。”许明奇低声说,手电光扫过那些石碑,最终定格在中央那块巨大的黑碑上。

镇龙碑。

碑身依旧漆黑如墨,但那些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暗红色纹路,此刻正发出刺眼的血光!纹路从碑顶向下蔓延,像无数道血管,泵动着猩红的光,一直没入翻滚的潭水中。而在碑身的中部,上次看到那行“下有人救我”的血字旁边,又多了几个字。

字迹更潦草,更用力,像是用指甲,或者某种尖锐的石头,疯狂地划刻出来的:

不要 下 来

四个字,歪歪扭扭,血迹新鲜,还在缓缓向下流淌,在黑色的碑身上格外触目惊心。

邱莹莹的呼吸几乎停滞。不要下来?是警告?还是……陷阱?

“许医生……”她看向许明奇。

许明奇盯着那行新血字,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背包里取出罗盘——不是给邱莹莹的那个,是昨天用过的黄铜罗盘。他将罗盘平举在胸前,手指快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死死指向镇龙碑的方向,然后……开始剧烈地上下跳动,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干扰,根本无法稳定。

“阴气暴走,地脉紊乱。”许明奇收起罗盘,看向翻滚的潭水,“下面的‘东西’,不只是躁动,它可能在……尝试突破。”

“突破封印?”

“嗯。镇龙碑的压制正在减弱。这些石碑上的红光,是封印力量被激发到极限的表现。一旦红光熄灭,或者石碑碎裂……”许明奇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加固封印?”邱莹莹问,想起手抄笔记里提到的“以活人阳气为引,辅以五行之物”。

“先看看碑文。”许明奇走到最近的一块石碑前,手电光仔细照射上面的符文。符文是阴刻的,深深凿进石头里,线条古拙,但此刻在红光的映衬下,那些线条像是有了生命,在缓缓蠕动、变形。

“这是‘镇’字文,用金文变体书写,意思是镇压、封禁。”许明奇的手指虚抚过符文,眉头越皱越紧,“但你看这里,符文的左下角,有一道裂痕。”

邱莹莹凑近看。果然,在符文的一个转折处,石头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很新,边缘锋利,不像是自然风化。裂纹很浅,但贯穿了符文的笔画,让整个字符的结构显得残缺。

“一道裂纹,就会影响整个封印?”邱莹莹不解。

“这些符文不是独立的,它们彼此关联,构成一个巨大的复合阵法。一道裂纹,就像堤坝上的一个蚁穴,短时间内可能没事,但一旦水压增大,或者再有新的破损,整个堤坝都可能崩溃。”许明奇直起身,手电光扫向其他石碑,“走,看看别的。”

他们一块一块石碑检查过去。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六十多块石碑,超过一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纹。有些是细小的裂痕,有些则是明显的崩缺,甚至有一块靠近水潭边缘的石碑,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后面漆黑的岩石。

“是地震?还是人为破坏?”邱莹莹问。

“不像地震。裂纹的走向很规律,都集中在符文的关键节点上。”许明奇蹲在一块崩缺的石碑前,用镊子小心地从裂缝里夹出一小块东西。

是石头碎屑,但颜色不对。正常的青石是灰白色,这块碎屑却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后又风干了。许明奇将碎屑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

“是血。混合了朱砂和某种矿物的血。有人用血污染了符文,削弱了封印的力量。”他站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不是自然损坏,是人为的。而且,是懂行的人。”

“那个留下血字的人?”邱莹莹立刻想到。

“很可能。他(她)被困在这里,想出去,所以尝试破坏封印,释放下面的东西,制造混乱,好趁机逃脱。”许明奇的声音冰冷,“愚蠢。下面的东西一旦出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她)自己。”

“那我们现在……要修复这些裂纹吗?”

“难。修复符文需要特殊的材料和手法,更需要时间。我们没带够东西,而且……”许明奇看向镇龙碑,碑身上的血光越来越盛,几乎要将整个碑体染成红色。“下面的东西,不会给我们时间。”

就在这时,翻滚的潭水突然平静了一瞬。

所有的气泡同时消失,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石碑上明灭的红光。但那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紧接着,潭水中心猛地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急速旋转,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地狱打开的风口。

漩涡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嘶吼。

那声音无法用语言形容,像是无数种声音混合在一起:野兽的咆哮、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尖笑、老人的呻吟、金属的摩擦、骨头的碎裂……所有声音糅杂、扭曲,形成一种直击灵魂的、纯粹的恶意和疯狂。

邱莹莹瞬间觉得头痛欲裂,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插进了大脑。她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无孔不入,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开。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变形。她看到那些石碑上的红光扭曲成一张张狰狞的鬼脸,看到潭水倒影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臂,看到镇龙碑上的血字流淌下来,在地上蜿蜒,汇成四个大字:

下 来陪我

不!是幻觉!她用力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稍微清醒。腥甜的血味充斥口腔,她看到许明奇挡在她身前,双手结印,口中厉喝:“敕!”

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两人笼罩其中。那疯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但光罩在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被撕碎。

“它……在影响我们的神智。”许明奇的声音有些喘息,显然维持这个防护并不轻松,“不能久留。我们必须立刻找到问题的根源,然后离开!”

“根源在哪里?”邱莹茵大声问,声音在光罩里有些发闷。

许明奇的目光投向镇龙碑后面。那里是岩洞的深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但在黑暗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工的痕迹。

像是台阶。

“那里有路。”许明奇说,“可能通往更深处,或者……通往那个人藏身的地方。”

他撤掉光罩——防护消耗太大,不能一直维持——然后从背包里取出那根犀照,用打火石点燃。

“嗤……”

犀照燃烧起来,火焰是诡异的幽蓝色,光线很弱,但照出的范围里,一切都变得不同。那些石碑上的红光在幽蓝光线下黯淡下去,露出了原本的石质。翻滚的潭水平静了许多,虽然依旧漆黑,但不再有那些诡异的倒影。而镇龙碑上的血字,在犀照的光芒下,竟然……在缓缓消退,像是被火焰蒸发的血渍。

“犀照能破妄,暂时压制幻觉和阴气。”许明奇将犀照举高,蓝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相对“正常”的区域。“跟紧,别离开火光范围。”

两人一前一后,绕开剧烈翻滚的水潭边缘,走向岩洞深处。脚下的地面湿滑,布满青苔和暗绿色的粘液。空气中硫磺和腐臭的味道更重了,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腐烂的花。

走了大约三十米,果然看到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陡峭地向下延伸,隐没在犀照光芒之外的黑暗里。石阶边缘有简陋的护栏,是用粗糙的铁条焊成的,早已锈蚀不堪,一碰就掉渣。

“我先下。”许明奇将犀照递给邱莹莹,“你拿着照明,跟在我后面三步远。注意脚下,也注意身后。”

他抽出那把短柄铁锤,反握在手里,率先踏上石阶。铁锤的锤头是暗金色的,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幽蓝火光下泛着微光。

石阶很深,每一级都又湿又滑,长满滑腻的苔藓。向下走了大约五六十级,空气的温度再次骤降,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石阶两侧的岩壁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还钉着一些老式的、锈烂的铁环,像是曾经用来挂灯或者固定绳索的。

又向下走了二十多级,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相对较小的洞穴,只有半个篮球场大。洞穴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水池,直径不过三米。水池里的水是暗红色的,粘稠如血,平静无波,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更刺鼻的腐臭。

而在水池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件破烂的、深蓝色的工装——和张大山穿的一模一样。几个锈蚀的饭盒和水壶。几本被水泡烂、字迹模糊的笔记本。还有一些……骨头。

人的骨头。零零散散,有些还连着筋腱和干瘪的皮肉,有些则已经被腐蚀得发黑。从骨盆和头骨的形状看,至少属于三个人。

而在水池正对的岩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不是符文,是汉字。用尖锐的石头,或者指甲,深深浅浅地刻在岩石上,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字迹凌乱不堪,大小不一,像是不同时间、不同状态下刻下的。

邱莹莹举着犀照,凑近看。幽蓝的火光下,那些字句像疯狂的呓语,扑面而来:

出不去了……永远出不去了……

它看着我……它一直在看着我……

血……需要血……用血画符……才能活下去……

老张掉下去了……小王也掉下去了……只剩下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下面有东西……它在动……它在往上爬……

救救我……谁都好……救救我……

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许医生……他在骗你……

镇龙碑是假的……下面才是真的……

它在等我……等我下去……和它融为一体……

最后几行字,刻得最深,也最用力,几乎要抠进石头里:

我叫周福贵,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十七日,被骗至此修建地宫。同伴皆死,独我苟活。今已不知年月,但凭血记日。若后来者见此,切记:

一、莫饮池中水,饮之化鬼。

二、莫信碑上字,字字皆谎。

三、若见许家人,速逃,速逃!

四、地宫有秘道,在水池下。然开启之法,需以活人之心尖血,滴于池中石眼。慎之!慎之!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在最后一行的下面,有一小滩干涸的、发黑的血迹。血迹旁,扔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匕首的刃口有多次打磨的痕迹,但依旧钝得可怜。

邱莹莹看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看向许明奇。

许明奇也在看那些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尤其是看到“莫信许家人,速逃”和“镇龙碑是假的”这两句时,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周福贵……”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我听说过。祖父的笔记里提过一笔,说建院初期,有几个工人在地基施工时失踪,搜寻无果,最后以意外死亡结案。其中领头的,就叫周福贵。没想到……他竟然一直活在这里,还留下了这些。”

“他说镇龙碑是假的……”邱莹莹的声音发干。

“未必是假。但可能不完整。”许明奇走到水池边,低头看着那暗红色粘稠的水面,“他说地宫有秘道,在水池下。开启需要活人的心尖血……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献祭,或者……陷阱。”

“你觉得他在说谎?”

“一个被困在这里几十年,靠喝血水、吃同伴尸体活下来的人,精神早就崩溃了。他的话,真假参半,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许明奇用铁锤的锤柄,轻轻搅动池水。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在涟漪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浮了上来。

是一块白色的、光滑的石头,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但在顶端,有一个天然的、拇指大小的凹陷,像是……一只眼睛。

“石眼。”许明奇说。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周福贵说,开启秘道,需要以活人的心尖血,滴于池中石眼。

“许医生,我们……”她话没说完,忽然觉得脖颈上的嫁衣纹路猛地一烫!

那灼热感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剧烈,像是有人将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她的皮肤上!她痛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里的犀照差点脱手。

“怎么了?”许明奇立刻转身扶住她。

“纹路……好烫……”邱莹莹咬牙忍着痛,伸手去扯衣领。但指尖触碰到皮肤时,她愣住了。

不烫了。

刚才那股灼热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脖颈上的皮肤,温度正常,甚至有些冰凉。但纹路……纹路的样子变了。

原本只是暗红色的线条,此刻,线条的边缘,长出了细小的、黑色的“根须”,像植物的根系,正缓慢地、但确实地向周围的皮肤蔓延。而被“根须”侵入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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