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王禄海关上大门退了出去,屋内便只剩下宁帝李深和苏定钦。
那年轻人不骄不躁,站在这里等了许久也不见面色上一点变化,平心而论,李深还是对其颇有几分欣赏的。
他终于合上手中的卷宗,端起茶盏来,头也没抬地问道:“是不是心中不平,觉得朕有眼无珠。”
“微臣不敢。”苏定钦微微垂首,恭敬回应。
李深吹了吹茶盏内的浮茶,轻抿一口,总觉得这般茶叶不如以前代的煮茶之法烹煮更有味道。
“你若不敢,就不会把这事告诉乐宜,让知安在朕面前上眼药了。”他笑了一下,似是看透了面前的年轻人。
苏定钦未见任何慌乱,只是讲出的话却好像有些“惊天动地”。
“圣上若不喜微臣如此,今日便不会在御书房令微臣面见。恐怕微臣此刻当是出现在鉴察司的大狱内,或也感风寒而亡。”
李深拿着茶盏本要放回的动作停下,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新科探花郎。
帝王脸上还有似有若无的笑意,只是眼中却已全然冰冷。
“你是真的不怕死。”
好一会,李深才极重地将茶盏放在桌案上,这般说道。
苏定钦似没有感受到那越来越低沉压抑的气息,仍旧平稳应道:“微臣若怕死,便也不会被圣上选中,更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
李深定定盯着他,二十余岁正是最为狂妄的年纪,可面前此人的狂妄里却有一种近乎完美的严谨和自守。
李深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猜到的,却很是欣赏这年轻人的大胆和聪慧。
“你知道朕想让你做什么?”他饶有兴味地开口。
苏定钦行礼:“安西府积病良久,臣虽非猛药,却愿做药引。”
他缓缓抬头,竟毫不避讳地看向坐在桌案之后的帝王。
而李深竟也全然没有恼怒于他的僭越和失礼,反而在安静了片刻之后,大笑出声。
“近来可惹了乐宜气恼?”李深忽然问,就好像方才君臣之间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问完了,他又自己笑道:“便是气恼了也无妨,乐宜那丫头,脾气虽坏,可忘得也快。你是个稳妥的,想必她那些小脾气撒不到你身上。”
“县主聪敏温良,从未对微臣气恼。”
“哦?”李深挑了挑眉,竟有种不太符合帝王的顽童之气,“看来你在她眼中还不够鲜活,那丫头仍当你是外人呢。”
苏定钦微怔,竟好似被击中心湖,一种异样的感觉蔓延开去。
累日里的不解,好像寻到一处出口,一瞬间全部都串联而起。
原来他所感到的姜妙身上的些许不自然,竟是因为她从来都只当他是外人吗?即便他愿写和离书,即便他们也算为了帮助楚不惊而联手,她却从未认真接纳过他。
来御书房之前,准确地说,是听到宁帝对楚不惊此案宣判的结果之时,苏定钦就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位帝王的打算。
两位皇子的争锋只是表象。
那位帝王早已意识到安西府去岁暴露出的问题非一日之寒。
可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帝王需要一个可以游离在所有人之外的臣子去做剖开安西府痼疾的利剑。
也许是因为蔺怀松举荐他给大皇子,让李深知晓了他的存在,所以他被选中,成了那枚隐匿进盘局的棋子。
选中他是因为他背后毫无背景,不在任何一方势力之中。
而让他娶姜妙,是因为要给他生生造出一个新的势力,一个只会站在皇室背后,全然为帝王而战的势力。
他自负能算准这些事里的每一步,可他却没有想到,姜妙才是那个意外。
李深似乎很乐见这位年轻才俊为自己的外甥女而陷入短暂的迷茫,他顿了片刻,又笑道:“明日是乐宜生辰,朕准你一日休沐,好好陪陪她。”
苏定钦目光微暗,方道:“微臣谢圣上隆恩。”
*
四月初三的清晨,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装着大计划,姜妙一早就醒了。
她一面有些雀跃,一面又不知自己这般又一次算计了别人性命,会否不太好。
这种复杂心情甚至较之恩荣宴时更甚,尤其在收到阮夫人送来的生辰礼后,愧疚越甚,让她甚至庆幸阮舒兰因主中馈之事没空亲自过来。
否则她都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这位有着殷殷期望的母亲。
“姑娘想戴这个还是这个?”玉芙和青荇为她梳妆,拿了两支珠钗比在发髻间。
姜妙关上阮舒兰送来的宝石头面礼盒,抬眼随意瞅了一下铜镜,漫不经心地指了一支。
她也不曾关心那钗子戴上是何模样,视线已越过铜镜看向窗外。
天气暖和了些,院中绿意渐盛,几丛翠竹前,苏定钦正负手而立,不知和点漆在交代什么。
平素院里常见到折白,那少年话多些,为人也圆融,这位点漆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有时出现也是冷着一张脸,只能看出武艺高强。
姜妙凝神细思,若是寻常事,苏定钦定是交代给折白去办,却不知什么事会让他特意叮嘱点漆。
有一瞬间她忽然想,该不会这次苏定钦仍能知道有人要杀他吧。
可紧接着姜妙就兀自摇头,怎么可能?恩荣宴的毒酒兴许是有什么意外,这刺杀的刺客还能听苏定钦指挥不曾?
她突然乱动,玉芙和青荇也被唬了一跳,连忙又用了两支小钗子将发髻别紧。
窗外,苏定钦听完点漆回禀登云楼内已安排妥帖,又叮嘱几句,等人走了,才暗暗叹气。
好像能听到她心音的距离更远了。
方才那丫头的胡思乱想全都飘进他脑海了,他差点忘了自己和点漆说的话都说到哪了。
只能说先前那些猜测恐怕对了大半,虽事非姜妙或公主府所为,但因不知何缘故,姜妙都可以知道。
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没人可以查到他消息的来源,便相当于他在信息获取上已立于不败之地。
“咱们去哪呀?”
打扮好的姜妙似一只蝴蝶般飞了出来。
天气好了,她穿了新做的衣裳,缃黄芽绿相得益彰,似亦融入春光。
一双杏眼此时笑成弯月,正灼灼看着他。
光瞧着状似撒娇的模样,谁能知道这丫头今日算计着他性命呢?
“去瞧些没见过的。”
“没见过?”姜妙本以为苏定钦会敷衍地带她逛集市,还想着如何装出格外感兴趣的模样,没想到这会是真感兴趣了。
“什么没见过的?怎么没听你说起?”
苏定钦引着她往外走去:“既是生辰礼,岂有提前让县主知道的道理?”
马车从热闹的街市穿过,却是一点没有停留,姜妙自小在开平府长大,许多街道其实都有印象。
可这马车走着走着,竟往她此前从没去过的方向走去。
【城西并无玩乐之处,再这么走下去,可要出城了。】
姜妙从车窗的缝隙往外瞧,一边看一边暗想。
【难不成苏定钦要先下手为强?可我应该不曾有什么破绽呀……】
“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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