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出了黑市,一路飞向扶风城。
扶风城是南域、东域、西域的交叉地界,属于三不管地带,势力混杂。只要走到扶风城,他们便安全了。
此去扶风城,还要至少三个时辰的时间。
李回山掏出一个船状飞行器,里面可以容三人躺卧。是阿邪买的,里面还铺上了雪白的狐皮。
“师父,睡一会吧,到了我叫你。到了扶风城,我们便可以直接传送去青丘了。”
江风眠如今是凡人之躯,需要睡眠。此刻他眼下已经有些青黑了。
“好。”
他也没有逞强,立刻躺下了。
李回山盘腿打坐,把念尘放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念尘高兴地出来绕了几圈,贴了贴她的掌心。江风眠躺在她旁边睡下了,李回山看了一会江风眠的睡颜,觉得心跳很稳。
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李回山转头,回望金陵。
虽然逃离了金陵,但她并没有劫后余生之感。总觉得谢成玉的阴影还紧紧跟随在她身后。
谢成玉接下来会做什么?会不会继续伤害她珍视的人?会不会做出更疯的事情?
她不知道。
重活一世,并不能让她知晓一切。很多事情都已经全然改变了。尤其是谢成玉。
但她知道,她要做的事是什么。
她没有再回头看,而是转身,眺望青丘的方向。
阿邪,我来找你了。
江风眠就这样睡着了。他很久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他做了很多梦。
梦里,他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
“师父——!师父——!”
一个晴好的春日,这是他们来到无别峰的第一个春天。
他正坐在树下喝酒,远处脚步声咚咚咚跟炮仗一样传来,江风眠连忙把手中的酒葫芦藏在草丛里。
一个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孩子跑到他身前,江风眠早有防备,可还是被扑通一下扑倒在草地上。
二人滚了两圈,江风眠被滚了浑身的草,无奈,将小孩拦腰抱起,拍了拍她身上的草屑。
“别把衣服弄脏了,不然待会阿邪又要说。”
李回山完全没在意他的话,眼睛亮得跟烧得正旺的灶塘一样。
“师父,我刚刚试了一下,现在上下山无别峰,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这吐纳法好厉害,要是我以前也能这么厉害就好了!”
她刚开始修炼,江风眠什么都没教她,只教她吐纳打坐,每日蹲马步,沿着无别峰上下跑。如今养了一身的牛劲,皮肤都有些晒黑了。
江风眠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小孩。
“慢慢来,不着急。累吗。”
李回山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不累不累。”
她动了动鼻子,眼尖地看见他藏在身后的酒,立刻严肃蹙起眉头。
“师父你又喝酒了!钟意前辈说你不能喝的!”
江风眠:……
感觉阿回的鼻子越来越灵了。他特意挑的味道淡的雪醅。这点酒味还能被闻见,那就只剩下米酒能喝了。
李回山伸出手,扬起下巴:
“酒给我。”
江风眠无奈,把藏在草丛里的酒葫芦给了她。
李回山点点头。“这才对嘛。”
她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江风眠的头。
“师父要乖哦。”
江风眠:……
时常感觉自己不是带了个徒弟,是供了个祖宗。
-
花影纷乱,若木林中的人正练剑。
早上卯时便起来,这会已经是傍晚。只是这练剑的人好像不知疲倦一般,一招接着一招,一式接着一式。微白的若木落了她满头,很快又被剑气震开,像雨一样淅淅沥沥落了一身。
江风眠远远地在若木林中的一棵树梢上斜倚着,一边看,一边喝酒。也不知看了有多久。
忽然间,他手中的酒壶被人夺了。
江风眠回头一看,无奈道:
“……师姐。”
白飞练冷笑一声。
“你的酒归我了。”
江风眠不敢说话,耸了耸肩。
白飞练扫了他一眼。
“怎么不直接去旁边看,去旁边还能指点一二。”
江风眠把目光偏过去。
“也没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你在这看一天了吧,我早上去办事,路过无别峰就看见你在这了。”
江风眠没说话。他心想无别峰这么偏,到底是去哪里办事能路过。
白飞练没再打趣他。她也停下来,静静看了一会。
忽而,她开口道:
“其实,我知道你在看什么。”
江风眠愣了一下。
白飞练远远望着那道身影。那道身影和记忆中的身影一点点重叠。
“我从见小回山第一眼就觉得,她跟你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风眠垂下目光。
“阿回比我小时候活泼多了。”
白飞练笑了一声,看着江风眠,目光闪动。
“是啊。你小时候沉默寡言的,成日的不说话。你刚进宗门的时候,我以为师父带回来一个小哑巴呢。我心想师父爱好这么稀奇。”
江风眠淡淡笑了起来。
“师父也不嫌弃我是个哑巴。”
白飞练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把江风眠拍得差点掉下去。
“谁能嫌弃你啊你这天赋怪。站着说话不腰疼。”
江风眠龇牙咧嘴揉着肩膀。
她目光淡了下来。
“不过,小时候师父最担心的,其实就是你。”
“我?”
江风眠有些诧异。
白飞练点头。
“嗯。我没跟你说过吗?师父总担心你刚过易折。一门心思的什么拯救苍生啊天下大爱啊。”
江风眠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说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尴尬。”
白飞练也笑起来。
“是啊。还记得你进门的时候,师父惯例在问心堂里面问你的愿望,大家都是随便说说嘛,什么得长生得大道之类的。你开口一句‘拯救天下苍生’,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江风眠笑得不行,整棵若木树都在抖,点点荧光落了一身。
“那时年少轻狂,真是说了许多浑话。”
白飞练笑道。
“你还不知道师父。师父她老人家自然是高兴的。但总归有些担心,私下里常和我念叨你。”
白飞练的笑容淡下来。
“就连仙逝之前,都在担心你。”
江风眠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都是我不好,没能见到师父最后一面。”
白飞练目光垂落下来,没有看江风眠。
“师父走的时候很平静。师父常说,修仙之人当看淡生死,对世间之事莫要过分执着。但你终究无法做这样的人。”
“师弟,师父走了。但师父的担心,终究是应验了。”
二人沉默许久,耳边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簌簌剑风,那剑风凌厉,仿佛能斩断一切。
白飞练抬头,望向那道身影。目光中隐隐有怀念,但随即被无尽的担忧覆没。
“所以,我有点担心她……某种程度上,这孩子,跟你一模一样。”
-
那是他们来到无别峰的第二年。
那年的冬天异常冷,草堂宗下了很大的雪,积雪一直没过小腿肚。江风眠不愿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一个人冒雪走到若木林里,斜倚在树上,一边喝酒,一边看雪。
他不记得那天究竟喝了多少酒,酒意与雪意交加,江风眠逐渐失去了意识。
那日,阿邪去山下黄粱阁卖梦。阿回在学堂考核,山路都被雪埋了,她还没到筑基,不会御剑飞行,回来的路上便耽搁了。
等阿回晚上回来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雪里埋了一整天了。
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人将他从厚厚的雪里挖出来,将他扛在单薄的肩上。
好大的雪。来人个子短,积雪几乎快埋到她的腰。他又长,半条腿都在雪里拖着。他的腿已经不会打弯了。
朦朦胧胧中,他感受着身体传来的久违的热意。
“师父,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师父,你和我说说话好吗……”
“师父……”
江风眠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他隐约听见耳边的模糊声响,但没办法开口。他的身体太重了,只是简单的张开嘴这个动作都很难。
阿、回……不用、管我……
就让我这样死,也挺好的。
只是不知道下去之后,会不会见到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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