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英在第三日傍晚发起了高烧。
崔珣依旧守在她榻边,这次她再没有驱赶他离开。
小信和崔韶的症状更严重了些,同遂州染病的百姓般脖颈和四肢渐渐生出毒疮,疮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而曾与小信接触过的裴文怡和裴文华,也在不久后高热不止,浑身毒疮。
徐怀英半昏半醒时,听到崔珣隔着门窗疾言厉色地呵斥下属:“这汤药不管用,再去寻太医院的御医重新开方!”
顿了顿,又道:“你们传孤之令,往各州县张贴悬赏榜文,招募隐世游医、能人异士,凡有奇方能治疫者,赐金万两,田千亩,可加官进爵!”
门外有人应了是,殿内重归沉寂。
徐怀英甫一睁眼,崔珣便有所察觉,立时凑了上来,将她缓缓扶起:“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倚在他肩头:“有些饿了。”
崔珣一听,紧皱的眉头终于有所舒展:“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做。”
徐怀英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已经十多个时辰未进食了,不愿崔珣忧虑,便道:“就喝米粥吧,再做几个清爽些的小菜。”
他连道了两声好,隔窗吩咐了下去。
虽是白日,怕扰了她安眠便将门窗紧闭,如今徐怀英醒了,下榻在他陪同下缓步至窗前,支开窗牖向外看去。
已是入了秋,午时日头正盛。金亮的秋阳铺洒在庭院内,映得池塘里来回游动的锦鲤鳞片闪着熠熠的光。风掠过枯黄的芦苇,拂动树梢泛黄的焦叶,慢悠悠旋落而下。
她倚着窗,向外伸手接住一片凋零的黄叶,轻叹道:“这景色真好看。”
“一年有四季,季季不同景。你若喜欢,我便陪着你赏春天的桃李繁花,赏夏天的池莲荷香,赏秋日的柿果红枫,赏冬日的落雪纷飞……”
徐怀英知道崔珣所言的这些,这辈子大抵是无缘见到了,但还是笑盈盈道:“那你可要说话算数,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虽知是玩笑话,崔珣仍是捂着她的嘴,连啐三声:“呸呸呸!恶言不纳,凶邪速退!”
徐怀英见他郑重其事,闷声笑了起来。
用过午膳后,她又陷入沉睡。
那榜文贴出去没多久,便相继有自称能人异士者登门拜访,但又是三日过去,也没一个治好小信和崔韶的疫病,皆是一些只会夸夸其谈的江湖骗子。
徐怀英身上也开始有了疮口,高热仍未退去,大多时候都在昏睡中意识不清。
一连数日徒劳无功,崔珣积攒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下令再有招摇行骗者,杖六十,罚苦役,责其戴枷游街示众。
此令一出,那络绎不绝想要碰运气博厚赏的骗子再不敢轻举妄动,东宫重归宁静。
崔珣又追加封赏也无人敢揭榜文,两日后,裴文怡和裴文华先后丧命,不治而亡。
他着人将两孩尸身烧毁,敛骨灰于棺椁中安葬,犹豫再三,还是在徐怀英清醒时告知了两人死讯。
徐怀英久久未言,望着远处呆愣了片刻,嘶哑开口:“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轻声道:“替我在慈安寺帮他们点一盏长明灯,姐姐和母亲的灯也在那里……”
徐怀英自母亲死后,便在慈安寺供奉了母亲的长明灯,祈愿母亲能魂归故里,转世逢安。
后来姐姐也去了,她又供奉了一盏灯,月月前去添油续灯,也算是留了一丝念想。
而今她亲手拉扯了八年,废了无数精力和心血养大的孩子亦死绝了——纵使曾对他们有怨有恨,无法原谅,无法面对,她却从没想过让他们去死。
他们的死,让徐怀英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而非她抱有侥幸之心便可躲过逃过。
她也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尘世间,再次化作一堆腐肉白骨。
她突然开始害怕,开始不舍,但又十分清楚,无论她怎样挣扎煎熬,离去的结局已定。
徐怀英又开始驱赶崔珣。
她不想死,更不想崔珣死,哪怕他活得痛苦,可总归还是活着的。
崔珣看着她拒食不肯下咽,干脆在她面前褪下了衣袍,直至赤起臂膀,徐怀英才发觉他身上也长了毒疮。而这些日子,他却隐忍不发,只每日为她悉心换药照料,全然不顾自己的疮口溃烂。
她盯着他,未语眸先红。
终于在此刻,徐怀英放下最后一丝侥幸和紧绷,扑上去用力拥住了他,哽咽道:“何必呢?我如何值得你放弃生命?”
“我何曾放弃生命?”崔珣道,“不过是与你共赴新生。”
徐怀英泣不成声。
崔韶的病情在三日后加重,溃烂已遍布四肢,即便用最名贵的药材吊着性命,也是气若游丝。
小信相对好些,因平日体格就比寻常人强壮,硬是成了她们几人中症状最轻的人。
而徐怀英因崔珣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身上的疮口扩散得极慢,只是她陷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天中醒着的时候不超过一个时辰,身形日渐消瘦枯槁。
这天她难得醒在白日,一睁眼却见殿内四处张贴红双喜,帷帐纱幔和衾被皆更为喜庆的大红色,连桌上烛火都换成了龙凤喜烛。
她低头又见身上的喜服,不禁呆了呆,看见崔珣迎面走来:“你醒了,饿不饿?”
少年肤色如玉,墨发束在玉冠之中,眉目清俊朗艳,面上分毫不见颓败病容,他同样着一身鲜妍似火的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衣上金线随摆动流转生辉。
徐怀英混沌的脑中莫名出现《世说新语》中看到过的一段话: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她看得痴了,直到崔珣走近才缓过神来。
“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他如此说着,却抿唇笑了起来。
徐怀英也笑了,轻握住他的手,借力坐起身:“这般风华容颜,比得过清辉皎月、璀璨繁星,自然要仔细看,仔细赏,方才不算辜负盛景。”
崔珣攥着她冰凉的手,眉目柔和:“你怎么将我想说的话都抢了去?”
“哦?你也准备要夸我好看吗?”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笑着望向他,“你倒说说,有多好看?”
他黑眸中映出她的模样,温声道:“灿若春华,皎如秋月;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便是说她容貌明媚,好似春日盛放的繁花,又如皎洁纯白的月光般品性美好;神采光华宛若盛放的秋菊般明艳高洁,气韵仿佛春日里繁茂苍劲的青松。
徐怀英被夸得高兴,也觉不出身上的病痛了,神采奕奕道:“如此说来,倒是你文采更加斐然。”
崔珣笑而不语,指向早先备好的两个灵牌:“你我身染疫病,不便再行那繁杂隆重的大婚典仪,我左思右想,便擅作主张请来了岳母和我母后的牌位,想请她们做个见证……”
他抿着唇,仔细望着她:“徐怀英,你愿意嫁给我吗?”
徐怀英毫不犹豫道:“愿意,我愿意嫁给你!”
她的声音并不算大,却掷地有力,坚定不移。
崔珣眼尾泛红,强忍泪意俯身为她穿上鞋袜,牵着她缓步行至摆放灵牌的案头。
没有鼓乐喧天,没有礼官唱礼,没有亲朋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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