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杳花了点时间平复心绪,回到中层的客厅,只见江峰青和庄沅坐在地上,仿佛很认真地在研究茶几上的电话。
“这台座机很复古。”江峰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是啊是啊,真奇怪。”庄沅甚至都没敢抬头。
客厅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台上世纪90年代经典款的白色电话机,看上去有些老旧。
“……是我的。”陆杳走近观察,“很小的时候,我妈捐钱帮寨子通了电话线,给家里装了这台电话,我一有空就会守在旁边。”
可是,那个电话几乎不会响。
“你有感受到命运的指引吗?”庄沅往旁边挪了一些,用手指戳了戳来电记录显示按键。
陆杳却选择坐在他的另一侧,与江峰青隔开。这短短几天,又是重温旧梦,又是故地重游,他难免有点时空错乱的感觉,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往江峰青身上靠。
镇定!专注于眼前的问题。
这台座机根本就没接线,但液晶屏是亮的,显然是某种超自然力量在发挥作用。
尴尬得差点忘了,可以问祈梦殿大精灵啊。陆杳:“凯,这台电话是用来做什么的?”
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祈祷台’,电话只是根据你的内心所呈现的表象。祈梦殿的历任主人都非常受欢迎,他们会亲手制作仙器,赠予朋友。”
听到“非常受欢迎”时,陆杳心中生出一丝疑惑,但那疑惑像烟雾般飘过,在他提出问题之前便散开了。
凯仍在说着:“无论是梦是醒,人们只要手持法器,虔诚祈祷,就可以把话语或者心音传递过来。你在场时,可以与他们交流,并通过祈祷台传递超凡物品;不在时,最近的一条信息将会被保存,等待你的聆听与回应。”
江峰青若有所思,说:“历任主人的朋友,应该都已经不在了。”
凯解释说:“仙器中蕴含着超凡力量构筑的契约,与血脉、灵能的传承有关,传承者同样具备使用资格。不过,这并不是唯一的祈祷途径。”
“从某个时期开始,即便没有仙器,只要足够虔诚,并且完成了正确的仪式,普通人的祈祷也能够被传达。抱歉,我不了解外界,并未掌握变化发生的原因与具体的仪式。”
总感觉有些奇怪,绕来绕去的。
仙灵陆光信仰西王母、东君和天狼。陆光收养的人类少年乔玄,与侍奉大傩神的仙灵祭司耀灵,创建了驱邪院,并以东君的太阳神鸟图腾为标志。东君在太虚梦渊留下了梦核,呈现为飞星原。在驱邪院的传说中,耀灵在这里建立了祈梦殿。
然而,祈梦殿的守护灵提到的银龙凯、仙灵女王弥瑞尔、混血小王子卢西恩,显然都是更古老的存在。但祈梦殿又会接受大傩神的新任祭司作为新主人,认可与之建立连接的眷者,连上一任主人耀灵留下的仙器,都仍然能够发挥祈祷的作用。
或许是因为“耀灵”也已经升格为神明?可庙祝小秦又说,自己很想念他。
或许,那些超然的、神秘的存在,与大傩神之间存在什么关联?这些事太缥缈了,谁都无法确证。
先不管什么仪式了,根据凯的描述,他们或许可以通过祈祷台,找到散落各地的驱邪院传承人。
三人摸索片刻,没找到具体的电话号码,只看见来电记录显示的都是文字,“狻猊鼎”“随心环”“日月削”“阴阳扇”“定星盘”“量天尺”诸如此类非常抽象的名词。
庄沅大概看明白了,说:“定星盘是南卡家的,量天尺是乔家的,平时只说是家传法宝,其实层级更高。听听留言录音。”
虽然已经十多年没用过,但陆杳记得很清楚,点击了一个按键。
“要么让我顺利毕业,要么让三体人明天降临地球,啊……不想做人了,跳楼好,还是投河好?我的斑马鱼怎么办……”
最新的留言来自狻猊鼎,是一个男性的声音,没有明显的口音,总体偏向南方人,听起来年纪不大,音调没什么起伏,有一种“活人微死”的感觉,或许是研究生物学的,在读硕士或者博士?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神啊!能不能让我爸妈别再安排相亲了?前天那个红毛把他前男友的骨灰做成戒指戴在手上啊啊啊!”
来自随心环的留言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带着一些不算很明显的鲁省口音,音色明亮,很有活力的样子,但也十分苦恼。
下一个录音开始播放,扬声器中传出了粤语。
“也许不应该继续这样的生活。爸,我好想你。”
来自阴阳扇的留言是一道男声,听上去很温柔,情绪稳定,像个居家型的好好先生,内容似乎也很正常。江峰青说,这人说话的听感像花州人,跟香江的不太一样。
“@#%#¥%#……”
来自日月削的留言也是一道男声,挺有磁性,说了一大堆话,跟个嘻哈歌手似的,但他用的是维语,大家完全听不明白。
江峰青说记了下来,等醒后想办法翻译。
“天空,请为我指明方向。”
来自定星盘的留言就是关南的声音,说的是藏语,不过陆杳现在差不多都能听懂了,这应该是他在寻找祖父的秘密时,拿着家传仙器进行的祈祷。
“希望命运能善待陆杳,但愿他一切都好。”
来自量天尺的留言有些不好判断,因为音色既像大乔又像小乔,句子很短,语调平和,令人无从分辨。
“怎么就没一个人能说点有用的信息?都是些鸡毛蒜皮。”庄沅抱怨道,“我算明白了,以后祈祷一定要先自报身份证号码,否则神仙根本都不知道我是谁,想帮忙都找不到人。”
不过,他还挺庆幸自己没有家传仙器,否则指不定会说出什么逆天言论。
乔清朗和乔清纯就挺社死的。且不论那句留言是谁说的,就说他俩,一个铁血直男,一个疑似无性恋,抱着一把铁尺,悄咪咪惦记陆杳,这算什么事啊?
相比起来,庄沅也就只画了一幅画,那算艺术创作,就是这样!
江峰青反正是彻底社死了,认认真真地研究电话,问:“可以回拨吗?”
“试试。”陆杳按下回拨键。
电话倒是打出去了,可惜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接听。
没招了,只能碰运气。
庄沅往沙发上一摊:“乔乔和南卡的家伙上交了。下次我想个由头,让他们申请使用。”
陆杳也有点困了,躺在他旁边,关闭特殊知觉。
江峰青并不困,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思绪十分平静,靠在沙发上,望向落地窗,看着夜幕下飘飞的雪花。
一时间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是一种很舒服的沉默,温暖、恬淡,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都在梦里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三人很早就都醒了,感觉身体和精神都无比松快,休息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祈梦殿真的就是一间伫立在冰封雪原中的安全屋,有“父亲”的陪伴,“母亲”的守护,而那台座机电话将会指引他们,找到更多具有灵能天赋的同伴。
但现在,还是先回归现实吧。
贯月飞船驾驶课程接近尾声,节日临近,乔清朗忙着筹备宣传处成立和宣誓仪式的事,十分忙碌,其他人就照本宣科地练着。
为了不吵到庄沅,这天开始,陆杳主动约江峰青散步遛狗。
傍晚,尤里卡撒欢,被来来往往的大哥哥们逗着玩。
他俩就坐在草坪上聊天。
陆杳是这样想的,第一步,认清事实,第二步,理解原因,第三步,则是在前两步的基础上,再陪江峰青往前走一段路。
江峰青有很严重的心理创伤和情绪问题,即便陆杳与他本人完全理解了,也无法彻底消除。这与大脑的运行机制有关,当创伤闪回,杏仁核会因剧烈的恐惧而极度激活,与前额叶之间的神经连接暂时中断,抢先接管大脑,导致人来不及思考就做出非理性的反应,就像陆杳恐水,那不是仅凭勇敢、锻炼水性就能解决的。
传统的谈话治疗效果有限,更需要做的是自下而上的治疗,让他在感到放松、愉快的情景下,慢慢地、反复地回忆,用现在的情绪覆盖与事件深度关联的情绪,用现在的认知改写记忆中的故事,就像撕标签,再贴上新标签,这会有一个过程。
江峰青完全明白陆杳的出发点,因此,非常配合,并始终保持着作为朋友的克制。
通常就是他弹吉他、哼唱,陆杳跟着学,间或提些修改意见,两人一起完善,陆杳有什么想了解的,就直接问他,而他也无所不言。
分开的第二年,江峰青基本康复,至少能正常说话了。
他回到国内、顺利入学,前途一片光明,虽然他的学校与陆杳的学校相邻,但这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从小到大,他都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阳光、健康、英俊、成熟,双商高、眼界宽,从未让父母失望,这一次也一样。
艰难的抉择避免了陆杳被毁灭,也没有给他造成太深入持久的负面影响,他依旧头顶天之骄子的光环,跟同学相处融洽,加入各种社团、进学生会担任职务,参加竞赛、运动会、做公益,仿佛活力无限。
他依然会畅想未来。母亲希望他成为光鲜亮丽的名门公子,或者体面的商业精英,父亲则期望他走上仕途,或者做个受人尊敬的科学家也不错。他觉得都行,都挺好。
可是,无论他过得再好,无论是在多么欢乐的时刻,他总会突然想起某些早已逝去的瞬间,一个画面、一道声音、一缕呼吸,然后,整个世界陡然进入黄昏。
等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太阳便以最快的速度向西沉落,一万个破败世界的幻影向他袭来,他被如泥淖般的黑暗紧紧裹住,没有一丝裂隙,多少束光芒都无法照进。
除了在梦里,偶尔他能梦见陆杳,他们交谈、倾诉,弹琴、唱歌。
但在现实中,他再也没有参加任何表演,因为,他想唱歌的时候,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身体里的某些部位已经空了,灵魂也丢失了一块,这会有什么影响吗?似乎并没有,毕竟人又不靠音乐活着。
人怎样都能继续活下去。
分开后的第三年,江峰青的内心极度平静,因为他只剩下一具空壳,成了一具优秀的行尸走肉。
对他来说,每一天都是最好的一天,却又都跟昨天没有区别。他不再憧憬未来,眼中所见的景象仿佛蒙了一层灰,罩着一层雾。
在短短十九年的人生中,他从未体会过这样恐怖的空洞感,大脑空白,思维涣散,丧失了一切兴趣,不想行动、无法思考,甚至懒得呼吸。
但他会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正常、开朗,他有这个能力。
他既不难过,也不开心,如果每一天都这样活着,那么,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
有一天,他突然想出了答案——活着和死了是有分别的,其分别在于,死人不会有感觉,应该比活人更舒服一些。
于是,他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用碎玻璃割破手腕。
然而,他太幸运了,被及时发现并抢救回来。
在病房里,母亲说,恋爱是完全正当的,家人都支持你。
父亲则平静地问他,我有没有逼过你?
他的回答是,没有。
看着洁白的天花板,他忽然感觉,明明才分别不到三年,他与陆杳相处的时光恍若隔世,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已经非常遥远,因为他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终于明白,自己舍弃了多么重要的东西,即使一万次毁灭的幻影不断浮现在眼前,他也会无法自控地幻想一万个与之截然相反的美好未来,整颗心被遗憾占据。
他清楚地知道,死亡无法解决问题,死亡只是自私的逃避。
他决定惩罚自己,不是通过堕落颓靡、自暴自弃,而是让自己活下去,长久地活在无尽的遗憾和苦痛煎熬之中。
如果死去,他希望至少能贡献一点价值。
假如奇迹存在,他希望一定不要错过。
为此,他需要健康的身体、清醒的意志,于是积极接受治疗,通过严格的考验和心理检测,割舍掉曾经极力想要维护的荣耀光环、优渥生活以及一切身外之物,参军入伍,前往最艰苦的地方服役。
完全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终于提及这个问题。
关于江峰青手腕内侧的伤,自杀是最符合疤痕特征的成因,但也最让陆杳难以接受。
“为什么不来找我,跟我说?”陆杳问。
“因为……”江峰青放下吉他,“我太懦弱了。”
“其实,就算你真的说了,我也几乎不可能相信。”陆杳说,“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江峰青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是很正常的逻辑。”陆杳拿起吉他,拨了拨弦,“就好比,告诉一个莫名其妙被甩了的人,说自己是雷神,看见了阿斯加德毁灭的幻象,唯一的解决方式是独自去调查。”
江峰青笑了。
陆杳:“正常人都不会相信的,除非,他们彼此之间,存在无条件的信任。不是能力上的信任,而是,该怎么说呢……”
他拨了几个音,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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