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张记花行的两辆平板车就停在了徐家香铺后门。
押车的老伙计姓苏,在张记做了快十年,跟张掌柜跑过不少府城生意,见到徐清晏连忙上前鞠了一躬,脸上堆着笑。
"徐姑娘早,这是您要的首批七十斤干花、三十斤花油,我们掌柜特地交代了,都是上个月刚晒的上等货,您尽管验。"
徐清晏挽起袖口,手里捏着象牙小称,春桃捧着厚厚的进货账本站在一旁,笔尖蘸了墨等着记数。
麻袋依次从车上卸下,靠墙码成两排,最上面两袋敞着口,露出金黄干爽的金桂,花瓣完整,成色比她上次见到的还要好。
"看着是不错。"
徐清晏俯身拨了拨花瓣,正打算吩咐伙计搬去称重,余光瞥见里屋账桌前的谢砚辞抬了下头。
他本来坐在桌前对前日的流水底账,墨笔还捏在手里,听见卸货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放下笔走过来,没说话,先伸手大致比了比两排麻袋的高度。
最外侧看着都鼓囊囊的,靠里侧挨着墙的两袋,明明标着同样的斤两,高度却矮了半指。
"麻烦这两袋也倒出来看看。"他指了指靠里的两袋金桂,语气很干脆。
春桃愣了愣,"公子,上面看着都挺好的呀,哪能袋袋都倒出来验,多耽误功夫。"
"上面好,不代表底下也好。"谢砚辞弯腰拎起其中一袋的底部,小臂稍一用力就将其翻了个身。
麻袋口朝下兜底一倒,哗啦一声,花瓣铺了整块竹匾。
众人脸色瞬间都变了。
最上面倒出来的确实是头茬新花,但倒到三分之一处,颜色猛地暗下去。
底下全是受潮结块的旧花不说,花瓣还不新鲜,发褐发黏,攥在手里能捏成团,凑近了还一股霉气。
第二袋情形一模一样,连花油也有一坛颜色浑浊,晃一晃能看见细碎的悬浮物,分明兑了劣油。
春桃气得把账本往案上一摔,"好你们张记,竟敢掺着烂料卖,表面糊弄人,亏得我家姑娘特地跑一趟,就是这诚意?!"
姓苏的伙计吓得脸都白了,忙摆着手解释:"不可能啊,装车的时候我和掌柜的亲自盯着验过的,全是新花,怎么会......"
徐清晏蹲下身,指尖捏起一小撮发黑的旧花,指腹将其慢慢碾成碎末。
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她脑子里忽然炸开一片零碎的记忆。
前世父亲的香料生意也是这样。
徐家第一次出劣货,是一批从临县运回的檀香,客人买回去发现掺了木屑,闹到铺子里砸了柜台,和这次简直异曲同工。
徐守谦当时急得嘴上都是燎泡,拍着桌子说装车的时候亲自验过,全是上等好料。
可没人信,街坊都传开了说徐守谦年纪大贪便宜,进劣货赚黑心钱,徐家香料的名声就是从那时走下坡路的。
那时沈知微陪着她安抚客人,夜里还坐在她床边温声安慰,说岳父也不是故意的,可能被伙计蒙骗了。
沈夫人也拉着她的手叹气,说商户人家最怕失察,你爹心也太大了。
她信了,她信是父亲年纪大精力不济,信了是用人不善出了纰漏,信了这都是徐家自己的过失。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袋上优下劣的干花,做得看似天衣无缝,只要不兜底查验就绝发现不了,张记不傻,才答应自己就糊弄人几乎没可能,只有一种原因——
想及此她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会不会,前世父亲失察的烂料,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被人半路动了手脚?
所谓的经营不善、自毁招牌,会不会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好的局?
"徐姑娘,您......您说句话啊!"苏伙计惶惶不安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徐清晏起身,碎花瓣从指缝落下,她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神色已经平复下来,看不出什么怒气。
"我不会怪你,现在你立刻回临县,请张掌柜亲自过来一趟,这些货原封不动摆在这儿,竹匾、麻袋还有花油都别动,咱们当面说清楚。"
她语气格外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苏伙计不敢耽搁,连包袱都没挎上,转身就往城外方向跑。
谢砚辞蹲在地上,拎起那条拆开的麻袋绳,指尖顺着绳结慢慢滑了一圈。
"这绳结被人重新系过。"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缩着脖子的车夫,"路上可歇过?有外人碰过这些货吗?"
车夫擦着汗,被他一问连忙上前两步,"公子,在城外十里亭的茶棚歇了一刻钟,就喝了碗茶水、喂了马。当时过来两个穿灰衣短打的汉子,说是府城香料铺的伙计,也来拉花料,跟我搭了几句话,还热心地说帮我搬两袋垫垫车轱辘,免得路上散了......我、我看都是同行,就没拦着。"
谢砚辞拎起两段绳结对着光:"上面是张记的,双环死结,下面是单环活扣。"
他扔下绳结,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不低,"专挑靠里的两袋动手,卸货的只看表层,翻不到底下。那两个伙计还如此巧是府城香料铺的,"他意有所指,对徐清晏道:"不用我再多说是谁了吧。"
徐清晏看了看两道绳结的系法确实截然不同,底下那道绳头还有刮过的痕迹,明显是匆忙拆开又重新系上的。
"是李有财。"她确信道。
这人算准了张记第一次送货,猜她不会逐袋兜底检查,只要这批劣货进了库房,熬成膏卖出去,徐记的名声就立刻臭了。
到时候张记和徐记闹僵,断了临县的货源,她回头只能去求他,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只是李有财为何每一次都恰恰好地知道那么多细节,不止一次地算准,像是有人告知了他。
不到一个时辰,张掌柜骑着快马赶来了,跑得满头大汗,藏青色的外衫都湿了大半。
一进后院看见竹匾上的旧花和浑浊的花油,老头脸涨得通红,气的胡子都抖了。
上前两步对着苏伙计就骂:"你个混账东西!我让你来送货,你就是这么送的?这路上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我临走前怎么跟你说的!?"
"掌柜的,我......"苏伙计缩着脖子磕磕绊绊,不知如何是好。
"张叔息怒。"徐清晏走过去拦住,"不怪他,是有人半路故意动手脚,您先看看这绳结,明显是李记的手法。"
张掌柜抓起麻绳细细看了一番,老眼立刻就认出来了,气得直拍大腿。
"好啊!李有财这个阴损玩意儿,我就说前几天有人来问货,我当时不曾想是他的人,就说过两天就给徐家送去。原来是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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