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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金蟾跳向庙门的速度极快,一道金色弧光掠过满地狼藉的石阶,在庙门缝隙里一闪而没。

门缝里涌出的漆黑妖光在蝉影没入的瞬间剧烈一颤,像什么东西被猛然吞入腹中,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幽幽冷青、死气沉沉的姿态。

夜君澜没有追。

他立在湖面之上,脚底踩着一圈漾开的碧波,功德金光缓缓收敛回体内,眉眼间的戾气未散尽,却多了几分懒洋洋的玩味。

夜君澜低头看了一眼湖面。

清澈碧蓝的水面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素衣染了夜露,肩头的小白狐崽从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前爪扒着衣领,水润的圆眼紧张地盯着庙门的方向,绒毛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别急。"夜君澜抬手,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小白狐的耳尖,"它跑不掉。"

他说话的同时,左掌朝下虚按了一下。

一道不起眼的金色涟漪从他掌心荡开,渗入湖面,沿着湖底的泥土一路蔓延,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座湖神庙的地基。

做完这件事,夜君澜才踏水回岸。

他走得不快,步子闲散得像饭后散步,湖岸上的数万百姓看着他步步走近,潮水般自动向两侧分开,无人敢挡他的路,也无人敢与他对视。

但他们都在偷看。

看那双踏过湖水却连鞋面都没湿的脚,看那个随手捏碎百年湖妖的少年,看他眉眼里那抹还没完全收起来的,让人觉得心里发毛的凉薄笑意。

人群尽头的柳树下,双胞胎的母亲紧紧搂着两个孩儿,跪在地上没起身。

她满脸泪痕未干,但眼底的惊恐已经褪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对夜君澜压都压不住的感激。

女人想开口说什么,夜君澜经过她面前时脚步没停,只偏了一下头,随口丢了一句:"地上凉,起来吧,不必跪。"

夜君澜说完,径直走向那座正在震颤的湖神庙。

那庙宇庙门紧闭,但门缝里的青光比刚才更亮了,整座黑石建筑从墙根到檐角都在微微震动。

夜君澜在庙前三丈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金蟾入壳,壳已封,你打算在里面窝多久?"

庙里的震动骤然加剧了一瞬,然后停下了。

门缝里的青光收窄、变暗,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压住自己的气息,试图伪装成一座空庙。

夜君澜等了五息,没有回应,他嘴角弯了一下,补了一句:"是等我进去请你?"

他话音落下,庙门终于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青色道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手上捧着一卷泛黄的石碑拓文,微微弯腰,朝夜君澜拱了拱手。

他的姿态谦和得像乡塾里的老先生,声音也温厚沉静,悠悠开口:"贫道乃百年前泽安城首任湖神庙守庙人石光年,道友误会了。"

石光年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中那卷拓文展开半幅,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篆字:"百年前,大泽湖底有水鬼作乱,淹田毁屋、夺人性命,贫道为镇邪祟,不得已设下祭祀之法,以童男童女纯阴纯阳之身安抚水鬼怨念,此法虽残忍,却是以少保多,以一城性命为重的无奈之举,道友今日贸然中断祭祀、斩杀湖中镇物,恐怕——"

"恐怕什么?"

夜君澜打断了他,语气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点"你继续"的纵容。

老者抬眼与他对视,眼底一片恳切:"恐怕泽安城往后再无安宁可言了。"

夜君澜没接话。

他慢悠悠走到老者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卷拓文,伸出手指在拓文表面粗糙的纸面上蹭了一下,收回手看了看指腹上沾的灰。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拓文边缘。

那些被刻意做旧成"百年古物"的毛边切口太平整了。

夜君澜道:"这个你刚才忙着刻的?"

老者的表情僵了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没有慌,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语气仍然温和:"道友何出此言?此拓文是贫道从镇水石碑上亲手拓印的,石碑立于百年前——"

夜君澜笑道:"墨还没干透呢。"

夜君澜把沾灰的指腹亮给老者看。

上面除了灰,还有一层极薄的、没完全氧化的朱砂残留。

新刻的篆字,新涂的旧墨,再覆一层细灰做旧,手法倒是讲究,可惜遇上了一个连蛇胆都懒得掏、直接拆蛇的人。

老者的手停了。

拓文从他指间滑落,摊在泥地上,那些"百年古字"沾了地气之后,朱砂晕开了一小片,殷红刺眼。

沉默蔓延了整整三息后,老者的脸开始变了。

他的眼眶、嘴角、鼻翼的边缘同时渗出暗青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撑开了所有缝隙。

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清瘦老者"的轮廓,但他的脸在往下掉,像一张面具从内侧被融化,糊状的青色光团从五官的孔洞里涌出来,把整张面容撑成了扭曲模糊的一团。

最后连他身上那件旧道袍也干瘪下去,落在地上,里面已经空了。

站在原地的,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暗青色光体,它的表面浮动着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每一张脸的轮廓都不同,却有同一个表情:笑。

那笑得温和无害,像庙里的泥塑菩萨。

那团光体的嘴里涌出来的声音不再是温厚老者的嗓音,而是七个人叠在一起的,男女老少都有,声调各异的合声:"你何必拆穿呢,你拆穿了,我就不能好好跟你说话了。"

夜君澜看着它,没后退。

他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单手插在袖中,语气闲得像在集市上挑东西:"换了几副壳了?"

"……七副。"那团光体回答得很诚实,甚至带着一点点被问到了擅长话题的得意,"第一任守庙人是我选的,他死后我附了第二任,第三任……至今一共七任,每一任都很配合,他们替我传话,替我收祭品,替我守住这座城一百三十七年。没有人怀疑过。"

夜君澜道:"你知道这城里一共多少人信你是湖神?"

"所有人。"光体里的七张脸同时笑了,声调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里,"每一任守庙人都是我,每一任庙祝、每一年祭典的主持、每一次献祭的决定,都是我亲口说的。他们信的不是我,他们信的是'规矩'。"

夜君澜听完,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笑。

他夜君澜笑完,后退一步,右掌轻抬。

功德秤浮现在庙门正前方的半空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大,通体莹白的光芒暴涨开来,瞬间覆盖整座湖神庙的上空。

秤身悬浮着缓缓旋转,左右两端的托盘里各凝出光影。

功德称左侧光芒澄澈如初雪,空空荡荡,右侧漆黑如墨,重得连功德秤本身都微微下沉了半寸。

这一次,功德秤不止在"称量"。

秤身中央那面光滑的玉质镜面骤然亮起,像一面被点亮的幕布。

幕布上开始浮现画面:

百年前第一任守庙人在湖边立碑、宣布"献祭可镇水鬼"。

第二任守庙人把一对童男童女推进湖里。

第三任、第四任、第五任……

画面越闪越快,每一帧里都有一个孩子的面孔。

男孩、女孩、穿红衣的、扎红绳的、被母亲抱着哭的、被父亲牵着沉默的。

一百三十七张脸,一张接一张从秤身的镜面上掠过,沉入漆黑的湖水,消失在水面以下。

功德秤把这些画面投影到了天幕上。

整座泽安城的夜空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幕布,所有人都能看见。

岸上跪着的百姓纷纷抬头。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跌坐在地,有人开始哭。

那些百年前、五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年前的献祭画面,被功德秤一帧不落地重新放了一遍,投在整片天上,谁都躲不开、闭不上眼。

有人在画面里认出了自己的祖辈,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兄弟,更多人认出了"原来那些年送去湖里的孩子,每一个都这样沉下去的"。

那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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