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城主府层层叠叠的飞檐,银灰色厚云严严实实遮住了圆月,连零星的星光也一并吞没。
整座偌大府邸沉坠在浓稠如实质的死寂里,廊下残存的几盏灯笼烛火摇曳,昏黄光晕被夜风揉碎,投在青砖地面,映出歪扭晃动的树影。
四下听不见仆役走动的脚步声,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卷来整座城池挥之不去的衰败死气。
厢房之内,烛火噼啪,灯花偶尔爆开一点细碎火星,旋即重归安静。
夜君澜挥手遣退前来伺候的两名下人,屋门虚虚掩合,留一道寸许宽窄的缝隙,任由院中的寒气缓缓渗进屋内。
他褪去外层素色外袍,随意搭在椅背上,斜斜倚坐于床沿。
小白狐蜷成一团埋在他心口衣襟处,微微隆起。
小家伙并未彻底沉睡,蓬松雪白的皮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三角狐耳时不时细微颤动,哪怕处在休憩之中,依旧对周遭游荡的阴邪气息保持着本能戒备。
夜君澜闭了闭眼,缓缓调动体内流转的力量,把身体里流动的功德金光一寸寸向内全部收敛进经脉肌理之间,褪去所有庇护,看上去便如同一名修为尚可、毫无特殊防备的普通修士,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满城游走的阴滞死气之下。
然后静静依坐着。
更漏水滴的声响从院外暗处遥遥传来,滴答,滴答,缓慢敲碎长夜。
时辰一点点向后推移,府中各处灯火接连熄灭,整座城彻底沉入深宵。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缕细得近乎无法分辨的淡黑细丝,顺着虚掩的门缝缝隙,悠悠飘入房间。
那一丝细丝轻若浮尘,没有一丝威压,不带半分阴风,就那么安安静静,慢悠悠向着床沿的方向游移过来,悄无声息的靠近。
细丝试探一般,先轻轻扫过夜君澜的袖口,见没有遭遇任何抵御,才大胆顺着夜君澜的发尖慢慢渗了进去,无声无息。
那一丝微弱异样仿佛睡着时压了一下发丝,根本无法察觉,融入发丝中,顺着爬进发根,最后贴在发根,
不疼不痒,只带来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疲惫。
丝丝缕缕的力量顺着发根肌理向着经脉缝隙缓缓钻去,意图无声无息抽取活人的灵韵精气。
换作如同凡人或是寻常修士,只会以为是连日忧劳、心神损耗,根本察觉不到危险已经近身,等到反应过来之时,灵力生机已然被夺走大半。
夜君澜躯体纹丝不动,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放任这道邪力继续攀附扎根。
待到那缕黑气彻底勾连住他周身气血的一瞬间。
“就是现在。”
他突然睁开眼睛,眸色深沉。
方才尽数蛰伏的功德金光自天灵盖处轰然迸发,化作一张细密柔韧的无形光网,瞬间收拢,死死攥住这缕逃窜的黑丝。
黑气猝不及防被擒,当即剧烈疯狂扭动起来,细丝不断翻滚扭曲,发出细微滋滋的声响,拼尽全力想要挣脱金光的桎梏。
功德之力本就是一切阴邪秽物的克星,金光灼烧在黑气表层,腾起一缕缕淡淡的灰雾,邪祟每挣扎一分,自身本源便损耗一分。
夜君澜抬手间,双指夹住了那根如细发一般细小,被包裹在金光中的黑气。
他没有直接将其灼灭,若是就此毁掉这一缕触手,幕后本体便会有所警觉,彻底藏匿,再想找出真凶便难如登天。
夜君澜垂眸看着指间那一缕翻腾的黑丝,指尖微微捻动,一点温和却无法磨灭的功德微光,如同烙印般,浅浅烙刻在这道邪力本源之上。
印记无形无状,外力无法剥离,如同附骨之疽。
做完这一切,他张开双指,禁锢骤然撤去。
那缕黑气如同死里逃生,再不敢多做片刻停留,化作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猛地向着屋外飞窜而去,急于回到主人身边。
“呵!跑的好!”
夜君澜低声说完,身形紧随其后,足尖轻点床沿,已然掠出厢房。
深夜的城主府回廊曲折往复,朱红廊柱褪了色泽,地上石板蒙着一层薄灰。
大半灯笼油尽灯枯,只剩两三盏苟延残喘,昏光忽明忽暗。
夜君澜脚步放得极轻,衣袂扫过路边丛生的阶前野草,没有发出半分多余响动,循着那道被打上印记的黑气一路追踪,穿过月洞拱门,越过假山池塘,直扑城主夫妇居住的主院。
主院的屋门同样没有关牢,虚掩的门板缝隙之内,持续传出一阵沙沙摩挲的异响,好似千万根丝线彼此摩擦纠缠,在寂静黑夜里格外清晰。
夜君澜缓步靠近,抬手,指尖沾着一点微弱灵光,在窗纸上轻轻戳开一道细小孔洞。
他凑上前,目光透过洞口,向内望去。
屋内并未点燃烛火,仅有窗外云层间隙漏下来的一点惨淡月色,勉强照亮室内光景。
老城主歪歪斜斜倒在一侧的罗汉榻上,浑身干瘪灰败,头巾滑落半边,稀疏枯槁的白发散落枕间,呼吸微弱细碎,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感知。
屋子正中央,城主夫人孤零零立在地面。
那一块华贵绣纹头巾早已经脱落,滚落在脚边青砖之上。
满头青丝正在以肉眼可怖的速度疯狂生长。
乌黑绵长的发丝挣脱束缚,尽数向上飞扬,脱离重力垂落的常态,如同翻涌不息的黑色浪潮,填满半间屋子。
无数细密发丝末梢延伸出虚无缥缈的透明细线,穿透墙壁木梁,穿透庭院院墙,向着整座乌朋城的东南西北四方无限延展。
隔着沉沉夜幕,仿佛能够看见,那些看不见的细线,落进城中每一户民居,缠上苟延残喘的百姓,缠上苦苦支撑的镇守修士。
一城人的生机、血肉灵韵,顺着这千千万万看不见的丝线源源不断抽离,顺着长发,向着未知的地方输送过去。
海量蓬勃的生机源源不绝汇入这一头漫天飞舞的黑发,可滋养半点落不到城主夫人的躯体之上。
她的肉身还在持续衰败。
皮肉一寸寸向下干瘪塌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肌肤泛出死人一般的灰青,脖颈、手背皮肤褶皱堆叠。
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从她躯体之上缓缓弥散开来。
她人明明还站在这里,肉身却已经走向腐朽,偏偏又被一股邪力强行吊着,不得真正死亡。
夜君澜隔着窗洞静静看着,眼底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屋内的城主夫人躯体剧烈震颤,喉咙里面挤出破碎、压抑的呜咽声,没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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