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钰记得,自己入府是在一个冬天。
那天街上飘着小雪,两边铺子都早早关了,穿着朱磦厚袄紫夹衫的老嬷拉着他走得飞快。
走到钱府时,大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檐角两只红木八角的珐琅灯笼在风中张牙舞爪地亮着。台阶和石狮子上,都落了薄薄一层透着淡红色的晶花。
门倌探出身子:
“你们怎么才来?现在天黑得快,再晚些都要落锁了!”
老嬷觍着脸笑道:
“难得到年下了,去东家吃酒耽误了些时间,您瞧这不紧赶慢赶送来了么?这孩子长得好,性子又乖,死了老子娘也不吵不闹的,伶俐得很,以后肯定能伺候好老爷夫人。”
“大过年的,浑说什么死字?”
“哎哟,是我说错了,该打该打!”
老嬷连连呸了几声,弯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门倌。
“这是卖身契,您瞧瞧。”
门倌在灯下勉强看清了契上的字。
又看向秦钰。
小小的少年站在老嬷腿弯旁边,头发用布条束髻,雪团儿似的脸蛋,乌木般的瞳仁,两坨浅浅粉云团晕在眼下,说不出的玉雪可爱。
果然生得极漂亮,不像下贱人家的种。
门倌勉强露出一丝好脸,从怀里掏出一串钱交给老嬷,朝怀金招了招手:
“行,进来吧。”
老嬷笑得两只眼都眯缝起来,连忙将秦钰往前推:
“还不快去!傻愣着做什么,能进钱府做奴才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你可别失了规矩。”
“喔。”秦钰呆呆地应了一声往前走。
再回头时,天已经黑了透底,完全看不清来时的路。只有老嬷的头顶被灯笼照得红亮,褶子脸笼罩着一层阴影,能勉强看清下半张脸是谄笑着的。
老嬷又是一声催促:“去啊!”
秦钰不敢再看,连忙跟着门倌进门,刚跻身进去,门倌就把门关上了。
铜门厚重,闭起来一丝缝都不漏。
外头红灯笼里的光照不进来,周围黑洞洞的,他连根手指头都看不见。
秦钰听见自己的心噗通噗通乱跳。
很快,门倌点亮一盏灯,低声引着他往里走。
“来这儿。”
“眼下年关,府里忙得厉害,先跟我去刘嬷嬷那,看回头能把你派到哪儿当差。”
“你这小崽子,能混进钱府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报,老实点伺候好了主子,好多着呢。”
秦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顺从点头,乖乖跟着在对方后面。
他乍一进来,瞧见什么都是新鲜的。
这里路又宽,假山又多,廊角上都坠着色彩斑斓的海棠绢纱灯,一盏一幕,灿若明火。
连路旁趴着的两只碧莹莹的蟾蜍衔币石灯,秦钰都忍不住回头瞧了好几眼。
唯一可惜的是灯屏上的簪花小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阿嚏——”
秦钰胡乱揉了揉发痒的鼻子,从地上捡起一朵鹅黄色的腊梅花藏在掌心,低头闻了闻,好香。
转眼间,门倌已经走出好远,他立即拔腿去追,跑得急了,险些撞到门倌的腿上。
“小崽子!”
门倌拍了一下秦钰的脑门,没好气道:
“进府以后,你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走路,别冲撞了主子。今日是我也就罢了,要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自己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秦钰心里一跳,连忙把头缩进了脖子里,表示听懂了。
门倌冷哼一声,这才继续带路。
他们越往园子里面走,人越多,越热闹。
不知走到了哪个院里,忽然一个端着碧玉盘子,穿彩雀云霞花纹裙的姑娘叫住门倌。
“小禾,你不在门口看着,怎么到这儿来了?”
门倌立刻停了下来,半鞠着身子,笑道:
“哎呀,红鸾姐姐,这是前几日老爷收进府的秦家遗孤。如今年下,内院里的管事们都事多脱不开身,我正想着带他到刘嬷嬷屋里,看看能安排什么差事。”
红鸾低头打量秦钰一眼:
“秦家的?这模样生得真好,定是一个坤泽。只是年纪还这么小,能做什么事呀?依我看,也不必去刘嬷嬷那儿了,正巧夫人在给二少爷选书童,一起跟着去瞧瞧吧。”
门倌满口答应:“都听红鸾姐姐的。”
红鸾是内院的大丫鬟,又是老太太身边的,在外院的下人面前自然说一不二。
秦钰被她领着去翠竹苑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乌泱泱一圈人,都是眉清目秀的孩子。
大多数人和秦钰差不多大,也就八九岁的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吵吵闹闹的。
有几个孩子,个子明显高些,发育得也更好。看起来至少十三四岁,举止也很端庄矜持。
红鸾悄悄抬手,低声向秦钰示意:
“上头那位便是我们夫人,本家姓温,江南人氏。你往后随我们一样,称她夫人便是。”
“是。”
秦钰应了一声,小手牵着红鸾的衣角,努力踮起脚尖朝院中石阶上望去。
两排仆妇静立最前,皆规规矩矩垂手侍立。
正中太师椅上端坐一位妇人,容色淡极,初看时几乎留不下五官的印象,反倒先被她珠翠满头的发髻与一身华服攫去目光。
妇人嗓音轻柔,如同她的姓氏一样,看起来是个很温和的人。
“人都齐了吗?”
“回夫人的话,一共二十个孩子,都在这儿了。”
“嗯,玉骞呢?”
“二少爷在书房里练了一下午的字帖,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听见这话,温茹珍这才露出一丝笑容:
“等过了年,玉骞就十二了,也该有些长进。回头把我屋里收着的那两块歙州墨拿给他,用来练字最好。”
“是,夫人到底还是心疼二少爷的。”仆妇笑道:“前几日,二少爷听说您从绛州回来只给大少爷带了笔墨,还闷闷不乐了好一阵子呢。”
谁不知道大少爷打小身子骨就弱。虽说聪明,可就是个纸糊的灯笼,表面漂亮,风一吹身子就散架了,老爷夫人便是多偏心一些也没什么。
钱老爷只有两个孩子,这未来的家业自然是要二少爷来继承的。
“这孩子,和他哥哥比什么。”
温茹珍缓缓拾起手中的帕子,轻轻掩口,不紧不慢地嗽了一声:
“玉晟一向体弱,就是再好的墨送过去他也提不起精神来写字作画。我这个当娘的,恨不得替他受了那些病痛,只盼着他能早日好起来继承家业,也好叫老爷心里安定。”
“夫人一片慈心,天地可鉴,只是这三灾六病的,哪里能说得准呢?”
仆妇低声劝了几句,又端上安神茶。
大少爷的病是老生常谈的事,这些年寻医问药不断,什么方子都试了也不见好,大家也都习惯了。
温茹珍轻轻叹了口气,微抿一口茶水便不再提了,似乎将所有担忧都埋在了心底。
秦钰暗暗地想:大少爷原来也像他娘亲一样身体不好老是要喝药么?不知道长什么样。
红鸾见秦钰出神,弯腰嘱咐道:
“夫人执掌中馈,平日里最和气不过。待会二少爷要是看中了你,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懂的就说不知道,听见了吗?”
秦钰点点头。
天色越来越暗,院子里却灯火通明。
秦钰听见旁边两个仆妇窃窃私语,抱怨二少爷怎么还没到。
他等久了,也有些无聊,低头盯着左右两侧丫鬟的鞋面绣样看。
大户人家丫鬟穿的鞋子都和寻常百姓不一样,这个绣白牡丹,那个绣粉荷花,个顶个的好看。
不像他的布鞋灰扑扑的,什么纹样都没有,虽然也是新鞋,但在一众漂亮鞋子面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鞋是他娘上个月刚缝好的,说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新年礼物。
本来爹娘还商量着把他送进私塾读书,可后来打听到,光是束脩费一年就要二两银子,还不算笔墨纸砚和书籍杂费,便没了音信。
前两天上午,邻居张婶子忽然领了一大堆村民进他家,大家伙怒气冲冲,从井边回来后就变了脸色,看他的眼神,也从生气变成了怜悯。
有妇人把他搂进怀里,装模作样地抹眼泪:
“钰哥儿,你爹犯下这么大的错,你娘又投井死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爹犯了错?什么错?
娘死了,那又是什么意思?
秦钰第一次听见“死”这个字的时候,还不懂伤心,等后来再明白的时候,因为时间隔得太久已经流不出泪来。
众人围着他指指点点,围成一个圈,人脸忽明忽暗,唾沫里溅出零星的仁义。
“听说秦家是外来户,亲戚都在奉知乡,离这十万八千里呢。”
“那么远啊,咋跑来咱们这了?”
“谁知道,说是做什么布匹生意,赔了好大一笔钱,就带着媳妇跑了。男人运气好,前年和钱府签契当上长工,就在咱们村落脚了。”
“钱府可是个好地方,管吃管住,一年三两银子,逢年过节还有旱烟抽!”
“乖乖,旱烟可是好东西,便宜这么个夯货了!当爹的做出这么没脸的事,连累媳妇也跟着投井,就剩个小娃娃,真是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淫贼生的狗崽子,长大了又能是什么好货?不如卖给人牙子一了百了,别脏了我们大河村的地方。”
“对!把他卖了!老秦家的田宅交给村长重新分配!”
村民们吵闹不休,三言两语就要决定秦钰的去留,直到一辆描金马车停在门口,众人才都闭了嘴。
那马车上,赫然挂着一个“钱”字。
钱氏,乃是江南首族。
天下财货流通处,必有钱氏印记。南北商政往来间,须看钱家风向。
如今朝中官员,虽然不像当年盛势一般到处都是钱家族人,但是钱家当年资助的门客现在担任钱塘太守,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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