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顺江一路向东,数日之后抵达临江古城。
高高的古城墙沿着江岸蜿蜒,青砖被岁月风雨磨得暗沉,城垛错落,静静俯瞰滚滚东流的大江。城门之下人来人往,车马穿行,商贩吆喝此起彼伏,是一派热闹繁盛景象。
弃舟登岸,脚下踩上厚实青石板。江风裹挟江水与尘土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城内街巷纵横交错,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坊、书肆、吃食铺子一间挨着一间。街边摆摊小贩叫卖干果蜜饯、手工小玩意儿,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寻一处僻静小院客栈住在此地。院落当中栽着两棵老桂花树,只是时节尚早,还未到花期,枝叶繁茂浓密,投下大片阴凉。
安顿完毕,午后便漫步古城街巷。
陈浔驻足在书肆门口。木架之上摆满各色典籍,史书、杂记、民间话本层层叠叠。他伸手轻轻抚过一册册泛黄书页,心中颇有感触。
当年自己亲手誊抄那些殉道者往事,只守于深山竹舍。而如今世间书卷万千,太平盛世,无数人可以自在读书,知晓古今往事。
周承安站在一旁,不催促,安静陪着他翻看旧书。偶尔抽出一册地方志,翻阅这座古城过往灾乱旧事。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把古城墙壁染成温暖橘?红。二人走上古城墙头。
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眺望远方。大江浩浩荡荡,向着天际奔流,船只点点,如同浮萍漂浮碧波之上。城下屋舍连绵,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晚风掠过城头,吹动衣袂。手上木环轻轻摩擦,温润贴着手掌。
“看过许多城池,每一座都是众生。”陈浔望着城下成片灯火,轻声说道,“一代代人出生,老去,繁衍不息。当年拼尽全力守护的,正是眼前这般寻常光景。”
不是惊天动地的传奇,而是普通人安稳度日,三餐烟火,家人相守。
周承安低声应道:“你的坚守,成全了无数人的岁岁平安。”
夜色慢慢笼罩古城。城头晚风渐凉。周承安将外衫解开,披在陈浔肩头。远处城中传来丝竹浅响,还有孩童嬉笑的声音,悠悠飘上城垣。
二人缓步顺着城墙台阶走下,走入满城人间灯火之中。
夜里小院十分安静。屋内一盏油灯悠悠摇曳。
陈浔取出随身绢帛,就着灯火,提笔添上几行小字,记下今日所见古城风物。不是悲壮记事,只是平淡游记,记录江河、城墙、市井人间。
从前手中笔墨只用来记录血泪冤屈。如今笔下,尽是人间温柔风景。
周承安坐在一旁,煮一壶温热清茶,默默等候。
二
在临江古城停留数日,看遍老街、江景与古寺。
一日清晨,陈浔望着天边向西漂浮的流云,开口说道:“想去看一看大漠。”
书中无数次读到大漠戈壁,长河落日,黄沙万里。他想亲眼看一看那番辽阔苍茫。
周承安颔首:“好,我们向西走。”
收拾简单行囊,辞别江南温润水乡,一路向西。
越往西边前行,空气便愈发干燥。温润细雨渐渐少见,满眼风光一点点改变。良田水乡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辽阔旷野,远处连绵土黄色山峦。
路上行旅渐渐多起来,有商队,有赶路旅人。尘土飞扬,驼铃声声悠悠远远飘荡。
数十日颠簸跋涉,终于踏入大漠边缘。
一望无际黄沙铺展到天地尽头。天空高远,湛蓝澄澈,没有江南绵绵雨雾。烈日高悬,风沙偶尔卷起,漫过茫茫戈壁。
寻到一处边塞小镇落脚。小镇不大,往来多是行商。土夯屋舍,城墙粗粝厚重。街头随处可见骆驼,驼铃叮咚不绝于耳。
待到傍晚日头不再灼人,二人走出小镇,向着沙漠浅处慢行。
脚下细软黄沙,踩上去缓缓下陷。晚风卷细沙,轻轻拂过衣摆。
一轮硕大落日缓缓向着黄沙地平线沉落,漫天橘红、金橙霞光铺满天地。长河如丝带,静静横亘大漠之间。正是古籍之中所写,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天地辽阔浩渺,人站其中,显得渺小安静。
陈浔静静伫立,望向这片无边黄沙。
历经深山、烟雨江南,如今又站于苍茫大漠之下。世间万般模样,此刻尽数展现在眼前。
“天地这样大。”他轻轻叹息,声音被大漠晚风轻轻吹散,“从前困在宿命牢笼,以为全世界只有阴山那一方黑暗。”
周承安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迎着落日。风沙吹乱发丝,他抬手替陈浔拂去脸颊沾染细沙。
“枷锁早已碎去。这万里山河,都任由我们慢慢游历。”
落日一点点沉落地平线,暮色迅速笼罩大漠。远方边塞小镇,点点灯火慢慢亮起,如同散落黄沙之间细碎星辰。
大漠夜晚寒气来得极快。周承安解开身上厚实外袍,拢住两个人。黄沙晚风呼啸,可肩头相依,心底便是安稳暖意。
手上两只木环,在残落日光下静静泛着哑光。
没有喧嚣誓词,没有轰轰烈烈。历经百年风雨,生死与共,千山同路,万里相随,便是最深盟约。
三
夜色彻底铺满大漠戈壁。
抬头便是漫天浩瀚星河。繁星密密麻麻,低垂得仿佛伸手便可触碰,远比山间、江南所见更加璀璨盛大。大漠万籁寂静,只有夜风卷动黄沙沙沙低响。
二人没有立刻返回小镇,寻一处背风沙丘静静坐下。
广阔无边的黑色沙海在四周铺展开,星河倾泻而下。
“见过很多黑夜。”陈浔仰起头凝望漫天星辰,轻声缓缓诉说,“阴山地底永不见光的黑暗;守灯之时,孤山漫漫长夜;对抗天道那无数个煎熬无眠之夜。那些黑夜寒冷,绝望,只有一盏摇摇欲碎孤灯相伴。”
那些长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眼前大漠的夜,却是辽阔、安静,带着自由。身边有人相伴,星河垂落,晚风浩荡,不再有半分刺骨寒凉。
“往后所有长夜,皆是良夜。”周承安声音低沉,在风沙之中清晰安稳。
陈浔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星光落进眼眸,眼底盛满柔软微光。
长途跋涉,走过江河湖海,踏过黄沙戈壁。看过人间万千,心底越来越清楚:世间风景再好,真正珍贵,是身旁岁岁不离之人。
夜风吹过沙丘,沙粒缓缓流动。
坐许久之后,寒意越来越重,才起身慢慢往边塞小镇折返。
回到客栈土屋,屋内烧起炭火,驱散大漠入夜刺骨寒气。
简单吃过热饭,一身风尘。陈浔坐在炭火边,低头看着手上佩戴已久木环。一路风雨山河,木环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纹路柔和。
“等游历结束,就回我们的竹舍。”陈浔轻声说道。
见过大千天地之后,心中愈发惦念深山小院,惦念窗台那盏旧灯,惦念院里小菜圃,惦念山间四时风雪。
走遍万里,心依旧有归处。
周承安伸手握住他戴着木环的手,掌心温热牢固。
“走遍天涯,终要归家。”
大漠之外,尚有无数山川湖海还未相见。前路依旧漫长,他们还有大把悠悠岁月,可以慢慢行走,慢慢感受人间。
四
告别边塞大漠,二人踏上归程。
不再行匆匆赶路的急路,一路缓缓向东迂回而行。避开尘土飞扬的官道,时常择乡间小路慢行。看戈壁一点点向后退远,土黄色大地渐渐变回青绿,旷野之上重新看见溪流、麦田与成片树林。
一路走走停停。路过淳朴山村,便停下来住上一两日;遇上古寺禅院,便进去静静听一回钟声。
看过大漠滚烫落日,看过江南绵绵烟雨,看过古城高墙大江奔涌。见过世间万般模样,心中归念一日胜过一日。
路上时序悄然流转,盛夏悄然而至。
白日日头灼热,他们便早早动身,正午寻树荫歇脚,等到夕阳西下再继续前行。行囊依旧简朴,随身一盏小油灯,那卷歌谣绢帛,手上两只温润木环,便是全部家当。
行至一处山间村落。恰逢当地赶集,街上人潮热闹。农户挑着新鲜瓜果,小贩吆喝各色物件,孩童在街上奔跑嬉笑。
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看着眼前烟火喧嚣。
陈浔望着来来往往普通百姓,心中一片平和。
曾经他拼尽百年,所求不过便是这般寻常画面。世人不必背负冤屈,不必活在天道的倾轧之下,能平安生老,安稳度日。如今眼前一切,皆是当年血泪换来的现实。
周承安站在他身侧,悄悄隔开拥挤人流,护他不受来往行人冲撞。
集市上买来一篮清甜山桃。寻村外老槐树下坐下。树荫浓密,隔绝正午烈日。
桃子汁水丰盈,淡淡的清甜在舌尖散开。
“在外漂泊许久。”陈浔捏着桃肉,目光望向南方远山方向,“常常梦见竹舍,梦见窗台那盏旧灯。”
梦里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