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之?”
即使够静,这声也如蚊呐。
“繁之?”
郑简抬头。
“想进就进来。”周怀澈像对着门框说话。
终于,如蒙大赦般,从门框外蹭进来一个九尺高人。
“重白兄,你来啦。”
闻此,那人笑了:“繁之诶,我来看看你!”
来人一袭白衣素锦,持一把温润的象牙扇护在身前,本应身长玉立,顶上却像被无形的东西压着,眼角低垂,眉心生忧,生生让一个堂堂九尺男儿矮了几分。还未走到郑简跟前,先被地上跪着的人吓了一跳。他抬扇遮住半面白玉脸,眉宇间转忧为骇,捂住不停起伏的心口:“嗐呀……你们这是做什么?”
周怀澈扶额无奈:“你先下去——皇叔,你怎么也来了?”
百闻不如一见,谢真君感叹。这位便是长安城第一窝囊和第一大闲人,怡亲王周明渊。
周明渊,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弟弟。周明渊幼失怙恃,圣上心疼这个弟弟,便把他娇养起来,锦衣玉食供着,指不沾水,脚不沾地,再加上他本性闲淡,无心朝堂,听不得高声高语,见不得红白大事,以致三十而立,未成一事。
虽然闲多,但钱也多。郑氏医馆的扩新和运转,少不了这位王爷的功劳。而且没有苦劳,全是钱劳。
周明渊给小厮让了路,定了定神,没有理会周怀澈,而是磋磨到郑简跟前,罗里吧嗦说了一通话:“繁之诶,这些天不太平,这馆里就你一个人了,你去我府上躲躲啊……阿弥陀佛,外面都说鬼啊魂啊的,你还是跟我走吧……”
郑简摇头,继续包药称药。
周明渊又道:“大理寺都抓不到的人,说是寻仇的厉鬼,来——来索江家的命,啊呀……”
周明渊耗尽气力般才说完这句话。
“重白兄,大丈夫清清白白,不语怪力乱神。”
“是,是。我知道你从不信这些。可这,可这都威胁到家里来了。我从那边过来的,血淋淋的一条手臂,骇死人了!郑江不分家,今天是手臂,明天是什么?”
周怀澈倚在台前,看着沉默不语的谢真君,敲了两下桌板引起她的注意,悄声道:“诶,谢真君,有鬼啊,你怕不怕?”
“男鬼女鬼?老鬼小鬼?鬼长什么样子?”
他眨了两下眼道:“丑的?或者——像我这么好看的?”
谢真君:呵呵呵。
原来不仅是个纨绔,还是个自恋狂。
谢真君看他满怀期待的眼神,便大发慈悲如其所愿道:“啊,确实很可怕。”
“繁之,就关几天门,咱歇两天,歇两天死不了人的。”说到“死”,周明渊浑身一抖:“阿弥陀佛,我怎么又说——啊呀,好侄儿,什么时候了,还这样吊儿郎当,你替我劝劝你繁之叔——”
郑简笑出声来,被磋磨的眉头展开了:“是啊是啊,我这个‘繁之叔’最听‘好侄儿’的话了。”
“呸呸呸”,周怀澈嫌弃道,“他可没比我大几岁,你和他称兄道弟,也不羞得慌。”
“他不比你大几岁,我也不比他大几岁,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你路还走不稳呢。”
郑简顺势语重心长点头接话道:“是啊。”
“得了,要不是我哥,我可不想管这些破烂事,”周怀澈往门口看了一眼,“你带了这么多人,想我今天也不用守在这里了。”
周怀澈起身,周明渊着急道:“别呀别呀,你在我才放心,你要是走了——你敢走,我就跟你哥告状去!”
“随便你。”
“哎!你去哪?”
“闲月阁。”
“啊?闲月——你,胡闹,简直胡闹!”
还没踏出门,周怀澈收回腿,周明渊见此转丧为喜,刚要开口,却看他醉翁之意不在己,而是转身对谢真君笑了,立马把那些“不愧是我的好侄儿”“就知道你不忍心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之类的话咽到了肚子里。
谢真君看出了他的不怀好意。他俩见的第一面,他便是这种笑容,笑容后面发生的事自然也不必多言。
不出所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谢真君,闲月阁,去不去?”
茗礼立马挡在谢真君身前:“凭你是三皇子还是太子,不准对我家姑娘无礼!”
周怀澈当年豪掷千金,就是为了买闲月阁的红娘,为此还和来劝阻他的郑小将军,也就是郑太公的儿子郑箫打了一架。人品不行武功更差,果不其然,周怀澈打输了。气不过,他就不知廉耻地把这事闹到圣上面前。圣上大怒,顾念郑箫即将出征,便打了周怀澈一顿,禁足半年,还遣散了所有宫女。
谢真君轻轻按下茗礼的胳膊:“刚死了人,三殿下倒是甩手掌柜云淡风轻。可惜闲月阁只有胭脂红粉,没有潘安宋玉,不是不去,是实在无聊。”
周怀澈道:“那谢小姐觉得怎么样算是‘有聊’?”
谢真君道:“自然是三个男颜为我添茶倒水,四个舞巾弄袖,五个弹琴吹箫。”
周怀澈道:“呵,口气倒是不小。”
谢真君道:“比不上三殿下财大气粗,要多少红颜就有多少红颜。”
周怀澈笑而不语了。
“哈哈,”周明渊掩面轻笑,“小姐原来是谢太傅的女儿,那你母亲定然是樱夫人了,久仰大名啊。我这个侄儿勉强能做个‘蓝颜’,‘舞巾弄袖弹琴吹箫’他不会,可端茶倒水得心应手,只是长了一张‘祸水’的嘴,小姐别嫌弃他。好侄儿,约女孩子出门不是这个约法——”
周怀澈打断他:“你要是有用,我也早该有侄子了。”
“你你你——”
周明渊欲言又止,扇下的嘴角僵了又僵。
谢真君道:“王爷洁身自好,是天下男子表率。”
周怀澈知道她在明戳戳揶揄自己,也不气恼,而是道:“谢真君,‘蓝颜’没有,但是有人命。”
“哦?”
“你昨天救的那些人,都在那里。”
谢真君心下一滞。什……怎么会!
谢真君喜欢长安,繁华安定,自在得乐,可这两日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山雨欲来风满楼”。长安好说歹说在皇城脚下,天子身边,难不成世道真烂成这样,上绑权贵下欺平民,连流离失所的百姓都不肯放过一日?
周怀澈像在解释一个本不用解释的事实:“没有身份,没有籍贯,没有保人,甚至连奴籍也没有,他们这群人在长安就是黑户,没被抓去京兆府充徭役已经是命大了。”
谢真君险些没稳住身子:“我……我不知道。”那些奴隶的奴籍还是谢真君亲自撕毁的!
茗礼不悦,开解她道:“姑娘,为奴为婢的多了,没见过谁家的奴役活不下去的。难不成让我们见一次就得买回来放一次?何况你已经救过他们一次了,人各有命,你的伤还没好呢,还是别惹这种麻烦了。”
周怀澈笑着点头:“……你年纪不大,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谢真君道:“什么道理,都是哪里学的歪理。我去,你带路。”
茗礼委屈:“姑娘!”
周怀澈轻哼:“喂,谢真君,我是堂堂皇子诶!你这是什么语气?”
语气这个东西,从周怀澈直呼她的大名开始,谢真君就当成垃圾丢掉了。
谢真君心里装了个火炭盆,想着要不要斟词酌句一番,然而心火猛烈,她顿了顿,平复心情道:“……哦。那,请你带路。”
周怀澈:“……”
午时,一顶马车,三人乘行。
谢真君自认为自己父亲已够清俭。看着逼仄且颠簸得不能再颠簸的轿顶,尽管心急如焚,还是不忍道:“你这个皇子的行头,竟然比我家的马车还小。”
周怀澈道:“谢真君,由俭入奢易,由奢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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