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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寻常·爱语不尽泪先流

赤陀道:“原本我只以为,西凉那帮人顶多小打小闹,没想到竟然串通上了姜宇那个懦夫……让昇阳剿了西凉那帮人太简单了,可我更想让北羌的毒瘤自己出来,连根拔起。也多亏那小子识相,西凉人找上他的第一天就来告诉我了。将计就计,我瞒了所有人,让他给我下毒,所以那个蠢货,想都没想就听了他的话,逃到天神山——

“你觉得我会让一个大夏的皇子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整天在这里晃来晃去?你应该知道,这里没有人不想杀了他。他拖着这副弱体,还想在这里活下去,那就拿命来换!”

谢真君攥紧拳头,浑身发抖:“我知道你利用他,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狠毒!如果我没找到他,他现在——”

现在就和那些反贼一起,被杀死在冰河里,神山上,或者被逼下悬崖,尸骨无存!

赤陀:“是。他想活,就必须自己杀回来。但我还是得夸他,这么混乱,他还能做到不杀我们这边的人,我连以后威胁他的把柄都没有了。他若不是皇子,我还真想把他收入麾下……”

“你简直就是……丧心病狂!”谢真君悲愤道,“为了一个败王,算计这么多人——昨晚死的那些无辜百姓呢!你骗他们好苦!你把他们聚在一起,你卸了守卫,你让他们放松警惕,制造假象,就为了引蛇出洞,你——”

心口一震,再也说不下去。他做这般,于一个国君来讲,就是丢车保帅。和他治疫那年一模一样——活下来的臣民只会赞扬他、歌颂他的果断,英明大义。

“哈哈哈哈哈……”赤陀干脆应了她的“丧心病狂”,大笑道,“我就知道。丫头,你太心慈手软了。你对樱宁心软,才会被抓到这里;你对那小子心软,才甘愿做人质;你也必须承认,你对我也是心软的,所以你到现在都没有机会逃出去——

“可你的心慈手软有些时候就是笑话!你有多大本事能周全地保下所有人?我若不除掉这些逆贼,难道等着他们砍了我的头,砍了你阿翁的头,那时候你再站出来,求他们心慈手软,手下留情?

“我是一国之主,不是神仙,也不是你年轻气盛要逞英雄当的救世主。你说我哪里有错?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身为一个可汗,该为所有百姓做的事!”

谢真君陷入沉默,他又不甘不休追问:“你以为姜宇为什么会输给我?他就是像你这般,不敢杀人,不敢反抗,连自己的亲阿姊客死异乡都不敢过问一句。若这是太平盛世,他这种庸人便是人人歌颂的仁君,可北羌生不出这种君王,也不需要这种君王……

“我又何曾没有心慈手软饶他一命,可他竟然愚蠢到——勾结西凉?!博格信连自己的国主都不放在眼里,会帮他东山再起?只怕现在博格信早就打过天神山,让北羌生灵涂炭!我只后悔没早日杀了他,今日便可真的高枕无忧,陪你过年了!”

……年?

谢真君为这般荒唐笑出声来。

破天荒地,问了一个完全搭不上边的问题。

“你非我母亲不可?”

他愣了一下,很快,绝对认真道:“非她樱知相不可。”

“那你为何不敢告诉她?”

“……”

空气凝滞,谢真君听到了自己深入深出的呼吸声。须臾,她一字一字道:“你这种人……本就应该,孤独到死!”

他看着谢真君,黑色当额下被紧压着的眼中,原本尖锐质问她的东西,逐渐化开。

“……孤独……到死?”

他第一次逃避了她的目光。

谢真君有一瞬间不可置信。两人只要见面就会针锋相对的眼神战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赢了——意外赢了。

“你还真是会戳人心窝肺管啊……”他嘴唇蠕动,嘴里喃喃着,把谢真君这般话品味了一遍又一遍,喉头滚动,还往肚里咽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谢真君拳头握得更甚。哪怕他要把自己扔出去,她也要先让他尝一些厉害。

他倒在谢真君脚边的时候,像泰山轰然而崩。现在他重新拾起山石,颤颤巍巍地垒搭自己,直到原本的最高处——但还是矮了几寸。

他停了步。然而谢真君的手突然在这一瞬间,怔怔地松开了——因为这个距离刚好可以看清他的眼神——这种不可能出现在一个暴君眼里的、眼角还有令她生疑的光亮的眼神。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从那层光亮后面,把她的眼睛描摹了一遍又一遍,用她之前的语气,同样地,一句一句问道:“……那我死了,你会叫我这种可怜人一声阿爹吗?就用你的心软和良善,唤我一声阿——”

“你让我恶心。”

……

“扑通”一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那光亮铺在了眼眶下,凝成了一条亮线,与他的黑瞳相比,万般分明。

赤陀有些僵硬地抬起嘴角,失声笑了,回头看去,果然见辞风缩着跪下。

谢真君回忆着,他对辞风确实没发过脾气——甚至可以说她只见赤陀对自己发过脾气。

但她管这许多作甚?她本就绝不可能顺他的意。

他轻声笑道:“回去吧,都回去吧,该回哪去回哪去。你师父不是来了吗?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辞风的声音几不可闻。

“……是,可汗。”

辞风听他的话走了。他被谢真君气走了。谢真君也走了。走出帐外,便一眼看到了周怀澈。

他远远地站在最高的那颗福树下——这一棵侥幸没遭殃。他和未化的脏雪穿着一般无二的颜色。

再远一点就看不到了。

如果自己没去找他,等逆贼遭诛,一切尘埃落定,赤陀一定会骗自己,他早就走了。

思未至此,他已经走了过来。

思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无非是那些酸掉牙的废话,她已经说够了。

“你……你别哭,是赤陀?还是樱宁?”

谢真君本来能忍住的,但看到自己咬出来的那口血,便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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