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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美男(上)

醒后的段南音叹口气,先将匕首收起,又用两日将屋子里能摸的物件都摸透,连三百一十三块砖石都数得明明白白。

影影绰绰的,忆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真的不能再摸了,再摸真的像傻子。

于是她去赏画,一堆名家真迹中却混了几幅不甚知名的书画,特特放在最显眼的一面墙上,瞧着墨迹也是新的。

另一位贴身婢女琇莹进屋送茶,见段南音盯着那些书画瞧,笑道:“二娘子还是这般喜欢谢先生的字画。”

“谢先生,是谁?”段南音心里嘀咕,难不成是新近崭露头角的才子?

琇莹被许夫人喊去叮嘱过段南音现下对从前的事有些糊涂,也不多问,耐心解释道:“是咱们家塾里教书的谢流云谢先生。您说他是个有才的读书人,可惜家世没落了,投奔的亲戚也挤兑他,前几个月便举荐他给大太太在家塾里教三郎念书。”

段南音又困惑:“我从前便与他熟识么?”

琇莹道:“二娘子是在寻亲途中与谢先生相识的。您给奴婢讲过,一日您在山路上遇到几个贼子对您无礼,恰巧谢先生进邺都寻亲找些谋生的门路,也走那条路,出头救下了您,自己倒被打得不轻。”

英雄救美,一路相伴,真是件风流韵事。

段南音让琇莹引着她到家塾,蹑手蹑脚上了台阶,透过碧纱窗望去,谢流云正四下踱步,仿佛在检查学生课业,一袭青衫衬得他儒雅从容。

她还想再看,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段南音差点摔进去,被身前的谢流云一把扶住。

霎那间两人四目相对。

段南音偷听墙角被抓包,不由低头,一时有些赧然。

谢流云轻咳一声,放手后将门关好,挡住学生们投来的好奇目光,与段南音门外说话。

段南音本想着带着琇莹见到谢流云,既方便说话,也不算是孤男寡女太过暧昧,结果一回头——

她看见琇莹主动退至数丈开外!

现在是好一对孤男寡女!

段南音:……

谢流云神色如常,主动关怀道:“二娘子的身子可好些了?”

段南音讷讷:“好了,好了。”

谢流云又问:“二娘子今日找谢某,可是想问谢某求书画一二?”

段南音汗颜,心道自己先前与这谢先生关系确实匪浅,怎的自己见到他也想不起什么,仿佛他是不要紧的桌子椅子;又道自己先前未免太不注意男女之大防,怎的要做王妃了还常常找人家谢先生要画要字的。

她只能假笑:“不用,先生客气了。”又为自己的突然出现干瘪找补:“太太说寻哥儿下月便要进国子学了,我特来瞧瞧他的功课。”

谢流云轻笑:“二娘子处处体贴幼弟,谢某懂得的。”

段南音点头嗯嗯啊啊,装作不经意抬头觑了眼谢流云的眼神,含情脉脉!“体贴”二字说得更是情意缱绻,仿佛她体贴的别有他人!

说着说着谢流云突然朝她更近一步,她连忙后退一步。

“二娘子,今夜中秋灯会,火树银花,你可愿与谢某同游邺都?”谢流云诚恳邀约。

段南音默默闭了闭眼:大哥,你不要命,我可是很惜命的。现在全天下能与我同游邺都的只有一个男人,就是那个喜怒无常的穆王。

于是她当即拒绝:“先生盛情,南音难当,今夜我想早些休息,先生且去授课吧。”

说罢她转头就走,身后又传来一句低沉嗓音:“二娘子照顾好自己。”

仿佛还有几分……幽怨?

段南音不满地问:“琇莹你为何丢下我,离得那么远!我与谢先生,瓜田李下的……”

琇莹委屈道:“以往娘子要与谢先生说话,总遣奴婢一旁远远侯着的。”

段南音大惊。

微微回头,那谢流云还呆呆站着望她,秋风中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对她有意?

那她怎么对他好似也黏黏糊糊的?

段南音不敢多想,逃得飞快。

*

今夜中秋,天朗气清,明月高悬。

邺都花灯会,一夜无宵禁,二老爷尚在任上督守城门。

段家人口微薄,许夫人不欲大操大办,与二太太萧夫人领着一群仆妇庭中拜月祈福,又在水榭摆开一桌酒席。

酒过三巡,话快说尽,廊下蟋蟀翻腾之声一声高过一声,许夫人发话:“弟妹,咱们年纪大了,不必凑这热闹了。阿寻抿了半杯酒便醉了,我自带他去安歇。阿音,你带几个婢女侍卫出去逛逛。你身子刚好,又没你姐姐看顾,别往人多的地方去,小心挤着了。”

她又唤来云岫:“二娘子在邺都人生地不熟,你莫要贪玩,寸步不离地跟着伺候。”接着点了几个侍卫:“你们离了几步跟着,莫扰了二娘子雅兴,也需护卫娘子安全。”

二太太萧夫人趁机凑趣搭话:“阿音,段歌、段彻可都是我们家部曲中的得力之人,你姐姐出嫁前千万叮咛留这二人护卫你,生怕你有一丝的闪失。”

段南音笑得甜甜:“母亲与姐姐厚爱,阿音时刻铭记。”

许夫人笑得慈和。

在二太太面前,两人仍是母慈子孝的模样。

*

段南音带好幂蓠,匆匆奔出段府大门。

她抬头望月,秋风恰巧撩开眼前薄纱,此时天空暮云四散,玉盘轮转,月宫清辉遍地,人间恍如白昼,遥遥传来一片喧腾之声。

明明只有一门之隔,门外的月亮却仿佛比她在府中所见更大、更圆。

这是她失忆后第一次跨出段府这方天地,第一次融入这繁华喧嚣的尘世间。

邺都由一条天街划分南北,燕宫居正中,西北有铜雀、金虎、冰井三座高台巍峨耸立,东北设各大官署和贵族聚居区,南部为平民区,有三十二里四坊。

止车门前竖起一座高高的灯楼,数千个巨大的笼灯层层串联,灯框外裹着的羊皮似要被炽烈的灯焰烧起,迎风招摇时荡漾出水波一般奢靡的胭脂色。

段南音一头扎进最大的永平里,宝马香车交错穿行,火树银花耀眼夺目,青石板街两旁摊贩吆喝叫卖,胡姬扭起腰肢,道士耍弄把戏,这里喷出一团火,那边爆出一阵烟,人声鼎沸中不知何处响起一缕笙箫之音,缠绵在这天地之间,酒楼之上一文士乘兴吟咏道: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①

人生有那样多的苦闷忧愁,可此时天地同乐。

人与人之间有那样多的倾轧与争斗,可此刻他们愿意无限抛洒善意与快慰。

段南音沉浸在无边的光彩、无尽的欢笑、无限的新奇之中,常常走得快了,没入人潮之中,急得云岫跟在她身后大喊“二娘子,慢些!”

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段南音跌进花灯堆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走马灯,绕着幂蓠密密打转。一段段爱恨聚散隔着素纱四散流转,在她眼前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待她站定,耳边传来一老者笑呵呵的声音:“这位娘子,可是有意猜老朽的灯谜?猜对两个,花灯免费相赠。”

段南音还未答,旁人插话:“陈郎中有这把制灯的好手艺,但这灯谜也忒难了。”

一人帮腔:“谜底都是药名,我们不抓方拿药的,哪里晓得?莫要为难小娘子了。”

段南音偏被激起了好胜之心,挑了个最入眼的灯来瞧灯谜,谜面是两句诗“踏花归来蝶绕膝”“窗前江水泛春色”。

她脑中只记得几味常见的草药名,略略思索不得,准备十分厚脸皮地放弃,将花灯递还陈郎中。

倏然,灯柄被一只手斜斜握住:“娘子,可否让我一试?”

失忆的段南音不曾听过这样的声音,清越琳琅,玉碎昆山,但那一刻,她好似全身血液逆流,跌进一场凄怆的梦里。

那人右手接过笔墨,左手轻巧束着衣袖。灯影幢幢,照着桃粉锦缎绣莲花纹笼着的腕,瓷玉一般的手,如血的红笺上落下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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