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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狡兔

山风一吹,后背泛起丝丝缕缕的凉意,秦桑才后知后觉方才被猛虎扑倒时衣衫撕裂了。

她连忙拢住衣襟,兜头忽罩下了一件大氅,带着些许木质的檀香,再欲道谢,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剑眉入鬓,矜贵疏朗,竟是那日祁山脚下她顺手救过的那人,脱口而出:“是你?”

宗越便也当作刚认出来的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倒是巧,你怎会在此处?”

秦桑攥着大氅边缘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难怪,方才总觉如芒在背,她轻声道:“原是想上山礼佛,谁知今日封山,我便从此处绕道下去,不料竟遇到了猛虎,方才多谢公子相救。”

“无需客气,上回你也救了我,算作回礼罢了。”宗越负手而立,“身上可还有别处伤着?”

秦桑摇了摇头,忽想起巧儿:“不过我有一侍婢不慎滚落山坡,不知生死。”

说罢她便急急去寻,却被蔓草绊住,整个人往前一栽,宗越伸手扶住,扑面一缕女子幽香,像春末被露水打湿的栀子,暗香盈袖,媚而不俗,那腰更是不盈一握,一手便能完全掌住。

怀中人挣了一下,他很有风度地松开:“失礼了。”

“是我没站稳。”秦桑将责任揽过来,话虽这么说,宗越却注意到那一直在不经意往后退的脚步,眼眸深了深。

这时坡下传来了巧儿呼喊,原来她滚落山坡之后掉入了一处一人深的兽坑,屡爬不上,正艰难呼救。

在随扈的帮助之下,巧儿终于得救,一上来便扑进秦桑怀里:“姑娘,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秦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了几句,又细细检查了她周身,除了几处擦伤和脚踝有些肿,并无大碍。

虚惊一场,秦桑再三谢过后请辞,宗越指了两个随扈相送。

她本是要拒绝的,但此人似乎久居高位,并没有征求她的意思,她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带着巧儿往山下去。

林间的骚动很快惊动了山寺的其他人,当孔有得带着浩荡的禁军赶来时,只见地上躺着一头猛虎,草叶上飞溅着大片血迹,顿时吓得腿软,扑通跪下来:“奴才来迟,望殿下恕罪!”

“已无碍了。”宗越将弓随手递过去,折身往山门方向走去。

他今日原是陪母妃礼佛,厌倦了冗长的佛号声遂到后山寻个清净。

孔有得立马又变了眼风:“殿下真是神勇,那吊睛白额猛虎少说也有两百斤,竟被一箭贯穿,殿下这手箭术满京城的武将合起来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宗越却道:“可惜没猎中兔子。”

孔有得连忙恭维:“殿下连猛虎都能猎得,何况一只野兔?便是十只八只也不在话下。”

“是么?”他不知想起来了什么,忽而轻笑,“狡兔三窟,那可未必。”

——

出门一趟,衣衫却被撕裂,纵然秦桑能解释,旁人未必会信。

她于是叮嘱巧儿守口如瓶,又令车夫驶往布行,挑了一件颜色款式差不多的成衣换上,不是贴身之人全然看不出区别。

做完这一切,秦桑才调头往温家去。

温夫人一直留意着秦桑的动静,她刚一回府便命人来叫。

当得知无功而返时,她脸色变得极难看,疑心秦桑并没有尽心,又要重写拜帖,跟着她一起去。

如此行径便是连寻常人家也做不来,何况是自诩书香门第的温家。

巧儿十分看不起这般做派,幸而这时温如琢回来了。

听罢原委,温如琢臊得耳根通红,与温夫人争执了一通,拉着秦桑便走。

“以后母亲若再让你做这样的事,你只当耳旁风便是,不必理会。我温如琢就算再潦倒,也没落魄到要靠妇人挟恩图报的地步!”

“说到底是我无能,让你受委屈了。”清寒的月色下,他一拳打在廊柱上,默然许久又转头道,“不过我今日参加了户部铨选,若能通过,日后便能一展抱负,定不再教你受委屈。”

秦桑低声道:“表哥不必自责,我从未贪图你什么,如今便很好了,咱们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好。”

说罢,她温柔拿出帕子,替他包扎砸出血痕的手,温如琢心念一动反手握住,却听得一阵抽气声,翻开仔细查看,才发觉她掌侧竟擦伤了一大片:“这是怎么了?”

秦桑迅速抽回:“没什么,半路下了一场雨,又湿又滑,不慎摔倒了而已。”

“怎的如此不小心。”温如琢赶紧叫人去拿创药,仔仔细细替她挑去泥沙,细心包扎。

他样貌并不算顶好,胜在眉目干净,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温润,秦桑望着那灯火下的侧脸连日的积气总算淡了些。

她的确出身商户,但家境殷实,又执掌家业,这么多年并未受过多少委屈。

温家一个六品之家这几日摆的架子着实大了些,可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若是温如琢也随了他母亲祖母,她必会毫不留恋一刀两断。

幸而他明辨是非,待她的心意始终未变。

——

同一时辰,禁中的两仪殿中正在传晚膳。

殿内明烛高照,亮如白昼,贵妃居上首,太子居右席,餐食一道一道呈上来,法度森严,除了汤盏碟盘落案的声响轻响再无任何动静。

高进忠垂手侯在珠帘外,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是他头一回随太子入后宫,也是头一回亲眼得见东宫母子相处的情景。

从前他总听说贵妃与太子母慈子孝,今日一见,二人用膳时一言不发,似乎与传闻相去甚远,难道是因贵妃出身将门,规矩重了些?

膳毕,宫人将残席撤去,换了清茶来,贵妃端着茶盏,指腹在盖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好几遍方才开口。

“太子,前日你父皇曾提起过一嘴你的婚事,你已及冠,年纪不小了,这些日子我替你挑了几位贵女,家世容貌都算得上妥当。你且看看,有没有入眼的。”

她略一抬下颌,身侧太监便躬身捧出一只长匣恭敬呈递过去。

一幅幅画像徐徐展开,贵女们神态各异,有端庄大方的,有娇俏灵动的。

宗越一一掠过,目光却没有半分波澜,只觉少了些什么,譬如第一位不够高挑,第二位又稍显粗矮,第三位的眼尾该上挑一些,第四位的鼻梁不够挺直……

十几幅画像逐一展开,他竟没一个点头的,脑中反而不自觉将这些所觉缺失的部分拼凑出了另一张脸——

鹅蛋脸,柳烟眉,眉目清冷,仿佛空谷里盛放的一支幽兰,多一分太艳,少一分太淡。

贵妃见他神色有异,迟疑了一下才试探着问:“这么多贵女难道都入不得你的眼?你莫不是心中已有心仪之人?”

这一声问话将宗越从薄雾笼罩的思绪中拽了回来,他唇角微微一扯:“母妃以为儿臣还会心仪谁么?”

贵妃脸色骤变,高进忠不明所以,只觉得殿中气氛陡然沉了下去。

恰在此时,一个幼童掀帘跑了进来,手中攥着一只蛐蛐,兴冲冲往贵妃身边扑,却在看清宗越端坐殿中的一刹那整张小脸刷白,蛐蛐一扔,仓皇躲到贵妃身后。

来人正是贵妃第二子,九皇子宗晔。传闻他三岁时因高热烧坏了嗓子,自此口不能言,极少露面。

这还是高进忠头回见到这位小皇子,只见他与贵妃生得极像,眉目之间几乎如出一辙,都生了一双含水的杏眼。相较而言,太子则更肖天子,轮廓英挺许多,眉眼间少了那股柔媚,多了几分凌厉。

然而九皇子见了兄长之后竟畏惧如斯,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宗越倒并不恼怒,反而慢条斯理地剥了一只青橘递过去:“来,你不是最爱吃橘子?”

明明是示好的动作,九皇子却脸色更加惨淡,殿中宫人纷纷垂眸,不敢多看。

宗越伸出的手僵了一瞬,随即将橘子搁下,淡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殿中只余母子三人。

珠帘垂落,灯影摇曳,宗越起身走近两步,唇角露出些许笑意:“怎么不吃?又怕孤下毒?”

“你疯了!”贵妃连忙环顾四周。

宗越却恍若未闻,只用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寻常:“孤若真想杀你,即便不用毒,你也逃不掉。”

九皇子吓得直哆嗦,一个劲儿往贵妃怀里躲,长案上的碗碟在混乱之间被尽数拂倒,噼里啪啦,一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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