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沙布尔在伊朗东北部,马什哈德以西大约七十公里。这座城市比马什哈德旧得多。土坯墙的底层有一截颜色比上层深大约两度,是早年城墙被拆除之后留下的根基。街边的商铺还在卖陶器——碗、盘、壶、罐,形状跟几百年前画在细密画里的几乎一致。釉色是内沙布尔特有的那种青白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像月晕一样的柔和光泽。
玄奘没有进城。他沿着城郊一条正在干涸的季节河走了大约一公里。河床两侧的崖壁被水切出平整的剖面,剖面上裸露着不同年代的地层——最上层是灰色粉砂,中间一层是深褐色黏土,最底层露出的是一层厚约半米的碎陶片堆积层。陶片层层叠压,边缘被水流磨圆了,像一堆老骨头被河水翻来覆去洗了许多遍。
悟空蹲在河床边,义眼虽然还没恢复,但他用左眼扫了一遍堆积层的边缘。他指了其中一个位置:"那里有片陶片露在外面的部分跟周围颜色不同。上面好像有刻痕,没有被完全磨掉。"
玄奘顺着他的手指走过去蹲下来。陶片从剖面里露出一个角,约莫两个指节宽。他用手指轻轻拨开周围的沙土,让它在不碎裂的情况下整个脱离堆积层。陶片整体偏薄,约四毫米,背面是素胎的粗粝面,正面残留着一小块青白色釉层。釉层上的刻痕有三组。
第一组是几行阿拉伯字母,字体偏早期库法体,笔画的末端带着尖锐的收锋,像刀刻的。第二组是几行巴列维文——中古波斯语,琐罗亚斯德教经典常用的文字,刻痕的深度比阿拉伯字母浅一些,像另一个人在后来的时间里用更钝的工具补上去的。第三组在最下方,字体极小,是梵文的天城体变种,笔画圆润,像用竹签在陶片尚未完全干透时划上去的。三种文字各自占据一段空间,没有重叠,没有覆盖,也没有留白。排列的间距大致相同,像有人在烧制之前就为三种文字预留了各自的位置。
悟空凑近看了一会儿。"三种文字——"
"同一个人刻的。"玄奘把陶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素胎断面,然后又翻回去,指着三组刻痕切入釉面的角度,"刻痕的切入角一致。从左到右,同一个人的手,同一把工具。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先刻了阿拉伯文,然后把陶片转了一个角度刻了巴列维文,最后把最窄的那一段留给了梵文。"
八戒从上游走下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手里捧着一把被水洗得发亮的圆形碎石。"我在上面捡了一堆。你看这些石头——被水磨得比鹅卵石还光。"他的目光落在玄奘手里的陶片上,"那是什么?"
玄奘把陶片递给他看。八戒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小心,拇指和食指捏着陶片两端的边缘,像捧着一片刚出窑、还能感受到烧制余温的器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背面,看素胎断面。再翻回来,用手指沿着三种文字的沟槽边缘轻轻摸了一遍。
"它——"他的声音忽然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个刻的人,他刻完第三种文字之后,在右下角加了一笔。很小。像是一个点。你看到了吗?"
玄奘重新接过陶片,借着侧光看了看右下角。确实有一个比芝麻粒还小的、极浅的凹点,像是刻完所有文字之后顺手用刀尖顿了一下留下的。它的位置刚好在三种文字三行刻痕延伸线的交叉点上。
沙僧已经从背包里取出了便携式显微镜。他把镜头对准那个小凹点拍了三张微距照片。放大之后可以看到凹点的边缘有一圈极薄的暗色沉积,像油墨或者颜料或者某种液体干涸后的残留。他调出平板上的光谱分析软件比对了一下,结果很快弹出来:"沉积成分含碳、钾、硅——烧过的植物灰烬。带微量油脂。那个点不是刀痕。是他把刻刀在石板上擦拭了一下之后刀尖上残余的东西被带进了这个凹点里。"
"擦过之后的残余——"八戒把话头接过去,"那他之前用刀刻过什么别的东西?"
沙僧的平板显示的结果没有进一步指向。但他把那组光谱数据存了档。
玄奘把陶片举到正午的日光下。光线穿过青白色釉层的半透明部分时发生了轻微的折射,在三种文字的沟槽里各形成一条细长的亮线。三条亮线各自走了一段距离,在右下角那个凹点的位置交汇。交汇之后三条亮线没有继续延伸,而是熔成了一粒微小的光点。那颗光点在日光的直射中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重新散开。三行字的刻痕里最后留下的仍然是各自独立的线条。
玄奘把陶片放下。他站起来,面对三个方向——东、南、西——各鞠了一躬。躬身的幅度不大,但每个方向的停留时间相同。第一个方向朝东,面朝伊朗高原以东更远的土地。第二个方向朝南,面朝印度河下游。第三个方向朝西,面朝两河和更远的阿拉伯半岛。每个方向对应一种文字来处的方向。陶片正面三种文字的源头分别来自这三个方位。
鞠完躬之后他站直身体,把陶片放进了帆布袋内层,和布哈拉井底那页纸放在一起。"它们在一千年前就在同一片泥土上落笔。没人要求它们共享一片陶片,是刻字的人自己决定的。他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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