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纸上文章,武学考核更为残酷严苛。
陈氏考校缜密非常,武学造诣为首,八方来听为佐,光是精通拳脚无用,玲珑剔透更为重中之重。
关关难过关关过,衣角沾沙,鞋履落地那一刻,高台身影对陈慎赞不绝口。
陈慎无心旁人评价,偶尔担忧眉间朱砂。如藏在枕下的糖葫芦,难免随日新月异腐蚀生霉,他却舍不得丢弃,视为珍宝随之入眠,好像这样就能梦见天上神仙,月下萍水。
偏生心上朱砂,唯同一人给予。
“虽为一众学子之首,然心有一丝杂念,美中不足。”
“这怎么能叫美中不足呢?分明是锦上添花,天下人无完人,有瑕才堪叫世人惦念,以我之见并非缺点,该是长处。”
“出扇速度弱了些,风利不戾,恐无法震慑四方。”
“利就够足够,戾气那么重有什么好的?这叫笑里藏刀,蛊惑对方放下警惕,伺机下狠手,上上好。”
“下盘稳当,格挡欠缺,若不能速战速决……”
“我看未必,手上功夫来日可练,既下盘稳当,跑路不在话下,不能速战速决,趁早回来搬救兵也不失是明智之举。”
“陈子奚,你真是!”
高台陈氏长辈对陈慎的评价凡有不足,都被玉山君出言句句驳了回去,玉山君笑意盈盈,理直气壮道:“孩子还小,是要多夸的,能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长辈面面相觑,不论从前当下,总是拿眼前这位随心所欲之人毫无办法。
“你可想清楚了?他年纪太小,怎能就此担下君臣佐使之责?不如再等几年也是一样的。”
“既然知晓再等几年是一样的,那当下任命又有何妨?”
长辈无奈叹息,随身后陈氏子弟书写君臣佐使名姓。
其余学子皆是紧张忐忑,不知会分至谁家门下?唯独陈慎早在十日前便于众目睽睽之下拜师玉山君,于是等候宣示名姓之际,陈慎倒是气定神闲。
不过松下口气没多久,他便瞧见陈子奚步下高台,朝自己走来。
又是熟悉的温度,掠过他的眉间。
“流了不少汗呢,小慎辛苦了。”
陈慎眉间的朱砂,果真又被重新点好。
“不辛苦的,师父。”
身后姓名一一被分配至堂中各长辈门下,陈慎听见自己的姓名时本该波澜不惊,毕竟是尘埃落定众人皆知的事,可再次被提及,又叫众人乃至陈慎瞠目结舌。
“玉山君座下,陈氏陈慎,进,回春堂佐臣之列。”
回春堂门高手如林,门内重中之责,为君臣佐使,玉山为君,佐臣却空,他乃陈氏子弟,是玉山君亲收弟子,佐臣之责是什么意思?那是玉山君钦定,来日回春堂的继承者。
陈子奚唯恐不乱,双手环在胸前,对方才点下的朱砂意犹未尽地欣赏,好像点得比头回更好了?
身后学子窸窸窣窣,直到高台之上有人起身,颔首道:“回春堂渡生客,见过少主。”
随即,高台三两身影陆续起身,皆问候这位回春堂的新任少主。
陈慎难以置信,小心翼翼问起:“各位长老是在唤我?”
陈子奚轻笑:“难道还有谁吗?我可就你一个徒弟。”
陈慎道:“只是我年岁尚小……怕会让师父失……”
“没什么可怕的,随心而行,随性而行,千万因果,皆是最好。”
陈慎暗淡下的眸光重新流转。
“光阴弹指一挥间,多睡几觉便老了,好好珍惜年少时呀,小慎。”陈子奚用扇骨轻点他肩头,“回家。”
许久未曾听过这词,陈慎不免怔神,道:“回家?”
“是呀,回陈府,门前会有人接应你。”
半晌过后,陈慎才慢慢找回声音,“那师父呢?”
“师父为庆祝回春堂等到位好少主,得买些酒来就美景才行。”陈子奚摊开扇面笑说,“今后若再出门,就知道家在哪里了。”
未待陈慎反应出口劝阻,陈子奚就在须臾之间消失不见。
考校结束,得来的结果比起陈慎之前所想,堪谓始料不及,如今不止愿想成真得以拜入玉山君座下,甚至肩头负起更大的少主职责,说不惶恐,陈慎自己也不会信。
他得了属于自己的厢房,题名春秋庐。
这厢房加上院子,比之从前一家数口的屋子还要大上许多,除此之外,陈慎还从未居住过如此精致的屋子,陈设典雅无华,触及却知价格不菲,屏风摆件更是鲜少一见的珍品,是精心布置了的。
他行囊不多,衣裳又旧,家仆打开衣柜,从中取出一套家装递给陈慎,道:“少主的新衣物,郎主早已备好些许,来日旧衣便不穿了的,将来呀,郎主指定得好好打扮少主的,漂亮衣物少不了。”
陈慎顿首,低头手触这柔滑冰润的布料,觉得好不真切。
“少主以后就习惯了,郎主对人可好勒,全杭州城上下,就没有不喜欢郎主的!”
身旁家仆推搡着,“覅话嘞,就你话多!少主要换衣裳的。”
家仆退出厢房,陈慎独留原地。
会习惯吗?
陈慎换上新衣,顿足镜前,觉得这模样分外陌生。
他是陈慎,从前过往烟消云散,来日此身才是我。
陈慎左瞧右看,才注意眉心一点红在方才换装的时候不小心被剐蹭花了,他心下空落,抬手至额前,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着急忙慌在房里转悠,又不知到底要怎么办。
开智朱砂一化,脑子好像真变得不太灵光,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不知所措,黯然神伤。
他便想起陈子奚说过的那句话。
“掉了就再点。”
陈慎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还以为想出魔怔,声音怎的如此真?
果然一回头,陈子奚左手一坛丰和春,右手一盘西湖醋鱼,神不知鬼不觉忽然出现在桌旁。
他嗅了嗅盘中醋鱼,又闻了闻手中美酒,叹道:“果真还是酒沁心脾,千万烦恼丝,一口散了干净。”
“师父怎天天饮酒?”陈慎皱起眉,走向桌边,心里琢磨着能不能拿下这坛酒。
“我前日喝昨日未喝,今日事毕,还不能喝上几口?”陈子奚坐在桌边,拿起一杯,往里倒了些许酒水,递向陈慎,“恰遇回春堂喜事,少主不赏脸喝一杯?”
陈慎接过酒杯,却未饮下,原封不动放回桌上,语重心长道:“师父药气入骨,可是有陈年顽疾在身?既是如此,不能贪杯。”
“这药引骨中,不剔骨散味轻易不能察觉,怎么你见我第一面就闻见了?”
“是针。”陈慎开门见山说,“此疾想必难以一时根治,师父日理万机,要应付的对手太多,若叫人觉察出分毫,恐危及回春堂,为封住此疾影响功力,只能以药针塞住骨中,看似行迹之间便能与常人无异,针入白骨,自然避免不了带出些药气,寻常人闻不见,我却能闻见。”
陈子奚拍拍手赞叹道:“不愧为第一,文章灵鼻子更灵,那你觉得针入骨中,是好是坏?”
陈慎道:“好坏当看用意何为,此药针依我看来治标不治本,针能饰疾,无法续命。”
他犹豫片刻,问道:“不知师父是想掩疾还是病除?”
“说的不错,不过有一点得先纠正一下。”陈子奚云淡风轻道,“不是顽疾,是余毒。”
“是毒?”故作老成的小孩儿面容总算慌了神,“师父中的谁家毒?竟连自己也不能彻底根解?”
“此事说来话长,长话无法短说,说来口干舌燥,不提也罢。我虽找不出方法,青出于蓝却胜于蓝,是吧?小慎。”陈子奚拿起玉筷,将盘中鱼肉剥下,挑出骨刺,在碟子里累出一小山,随即移至陈慎面前。
陈慎若有所思,道:“师父知晓我会用针。”
“不止会用针,用的还很不错不是吗?”陈子奚喝下一口酒,仍是春风满面容,“快尝尝这鱼肉,冷了该发腥,趁热一口吞。”
陈慎貌似心知玉山君为何偏偏选中他。
原与他心之所想无所差,他下定决心那刻,并非是一厢情愿说痴梦。
蝶梦庄周,庄周梦蝶,谁能说清是谁之梦?
鱼肉入口,陈慎被醋味狠狠呛住喉头,想用茶水缓一缓,结果茶壶已空,桌上唯余陈子奚方才所斟的酒。
陈慎咳红了脸,也没碰那酒。
陈子奚感叹道:“多好一孩子,可惜跟了我。”
眼尾红晕,泪都差点被咳了出来,陈慎喉头动了动,认真道:“能随师父,不可惜。”
陈子奚持扇,盯着陈慎看了好半会儿,陈慎脸上红晕刚褪去,又叫这目光勾了回来,眼睛还是水汪汪的,只是稍稍挪了挪。
“青色衬你,不过还差些什么。”陈子奚灵光一闪,扇骨一拍手心,“青山有云环才难忘,草木丛中花方惬意。这样水灵一张脸,得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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