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湖水涨得格外厉害。

平日里，湖水最多只会漫过巨兽的脚趾。可这一次，水位却一再抬高，先是没过它蜷在身侧的肢体，随后继续上涨，直到冰冷的湖水越过呼吸口，骤然灌了进去。

巨兽的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刻，原本蜷伏在石滩上的几条粗大肢体同时撑开，庞大的躯干猛然从水中抬起。

积在外壳缝隙里的水成片淌落，周遭的湖水被彻底搅乱。翻起的水流向四周涌开，将几块银色构件冲离了原来的位置。

直到这时，巨兽才真正从睡梦中惊醒。躯干前端那些原本半睁着的感知器官全部张开。其中几处甚至还没来得及锁定方向，便已经慌乱地来回转动。

只是刚刚醒来，它的视野仍旧模糊。岸边的石头、远处的树影，甚至近在身旁的湖面，都只剩下一片晃动的深色，唯独那些光格外清楚。

银色的碎片散落在不同的位置，接住从高处落下的冷白色光芒。

巨兽浮在水中，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

在它尚未清晰的视野里，那些碎片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轮廓。

深蓝色的湖水托起一圈圈荡开的银光，近处明亮，远处零星闪烁，彼此牵连，蜿蜒舒展，仿佛无数发光的漩涡缓缓铺开，又像夜空中的星群忽然融化，沿着水面一直流到了它眼前。

就在这时，一串陌生的声音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那些音节一长一短，轻轻落进夜色里，又被湖面托住，随着水波一点点送到巨兽耳边。它听不懂其中任何一个词，只觉得那声音起起伏伏，听起来倒像某种从未听过的歌谣。

巨兽循着声音慢慢转了过去。

不远处，两团朦胧的光正悬在湖面上方。其中一团格外熟悉——正是先前那颗让它想带回家的“星星”。另一团陌生一些，颜色偏冷，静静悬在旁边。

它们离天空太远，离湖水又太近，就那样低低悬着，边缘被夜色和水光揉得模糊而柔软。

巨兽怔怔地望着它们，生怕一眨眼，那两颗星星就会重新飞回天上。

可它们没有离开。

其中那颗偏冷的轻轻晃了一下。“它醒了。”

景斗顺着管理单元的提醒转过身。巨兽躯干前端的几处感知器官已经全部朝向这边，一动不动地对准了他们。“接下来怎么办？”

“需要把它带离这里。”管理单元说道，“白昼湖离城市太近，能够供它获取的食物有限，湖底和沿岸又分布着大量仍在运行的机械设施。继续留在这里，无论对它还是对城市，都不是最合适的选择。”

管理单元随即调出一幅湖区结构图。

淡蓝色的湖面在图中迅速变得透明。更深处，一条条管道与线路从湖底向四周延伸，最后汇入城市地下。

石滩下方还埋着一座规模不小的过滤设施，其中几个出入口正好位于巨兽平时休息的位置附近。

“白昼湖原本承担着东南区域部分水循环与环境调节功能。城市停止扩张以后，大多数相关设施都已转入低功率运行，但仍需要定期检查和维护。”

“相比之下，南部湿地更适合它长期生活。”

管理单元的传感器检测到巨兽背部那些明显过长的甲片。“正常情况下，这些甲片会在日常活动中不断与岩石、砂砾摩擦，从而维持适当的长度。”

“南部湿地分布着大片浅水、碎石滩和裸露岩层，能够满足这一需求。那里的水生生物也更加丰富，可以提供稳定的食物来源。”

“附近还有与海港相连的水道。如果它以后想离开，也可以直接顺着水路进入外海。”

“那就送去南边吧。”

景斗几乎没有犹豫便赞同了这个提议，连祂自己都有些意外。

如果是在刚来到波塞尔的时候，祂大概不会在意这些。无论南边还是北边，巨兽最后去了哪里，都和祂没有关系。

祂所在意的，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个未知的信号源——那才是此刻的祂真正需要找到的东西。

可来到波塞尔以后，四处残留的情绪早已将原本的信号彻底淹没。祂暂时无法判断它究竟来自哪里，自然也就没有一个明确的去处。

所以最开始，景斗才会选择和管理单元同行。

既然往哪个方向走都没有太大区别，那么跟着一个熟悉这座城市、又能回答祂疑问的对象，无疑更加省事，也更有可能找到那个信号源。

可一路同行下来，景斗渐渐发现，在一次次提问之后，被一点点理清的似乎并不只有波塞尔的过去和管理单元的执着，还有祂自己。

祂为什么会对巨兽的事情产生兴趣？这个问题到了现在，似乎已经没有那么难回答了。

从身上的伤痕来看，巨兽大概也是被迫离开了原本生活的地方，独自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或许正因如此，景斗才会一次又一次把注意力停留在它身上。

这让祂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个未成年的幼体尚且懵懂，也格外无助，只能留在原地，看着同族一个接一个离开，却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可巨兽至少还能用这些替代品，把周围一点点装饰成熟悉的样子。

而景斗做不到。

祂很清楚，无论找到多少相似的东西，也不可能把从故乡失去的一切重新拼回来。

祂的归处，祂的童年，祂曾经所有的眷恋，都已经无可挽回地逝去了。

管理单元曾经问过祂，为什么从来没有回过故乡。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那里早就已经不能算是家了。如今还在那里的，只剩下一片冰冷而空荡的宇宙空间。

可现在，景斗却忽然有些想回去看看。

不是因为那里还有谁在等祂，也不是因为祂还能找回什么。

祂只是想提醒自己——祂并不是没有来处。

-

定下巨兽的去处之后，管理单元便开始规划后续的转运。

按照波塞尔转移大型野生动物的标准流程，它需要先让巨兽进入麻醉状态，再调来足以承载巨兽的大型运输设备，将其送往南部湿地。

可真正执行起来，并没有这么简单。现有库存中没有适用于这种体型和生理结构的制剂，管理单元需要重新计算剂量与配比，再交由自动工厂生产。

接下来是运输。能够承载巨兽的大型设备数量有限，只能从其他区域临时调集。

即使设备全部到位，装载也仍然是个问题。巨兽的体型已经超过大多数常规固定装置的适用范围，现有承托结构必须重新调整，否则运输途中一旦发生晃动，很可能对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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