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结束得比预想中早。
辅助监督把车停在山脚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远处的小镇已经亮起了灯。沿街挂着一串串纸灯笼,从车窗望过去,隐约还能看见来往的人群。
五条悟趴在车窗边看了两眼。“今天好像有祭典。”
坐在旁边的夏油杰也朝外看了一眼。“好像是这里每年十五夜都会办的祭典。”
“那不是正好赶上了?”五条悟立刻回过头。“我们晚点再回去吧。”
辅助监督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五条悟刚准备往前凑,便被夏油杰抬手按住了脑袋。“先别急着替所有人决定。”
他说着,看向副驾驶座上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家入硝子。“硝子,你要是想先回去,不用陪我们。我和悟大概还要在这里待一阵。”
“好啊。”
夏油杰微微一怔。
家入硝子已经关掉手机屏幕,抬起头。“这里有能住一晚的地方吗?”
“有啊。”五条悟答得理所当然,“做任务的时候不是刚路过一家酒店吗?”
“我问的是还有没有房间,混蛋!”家入硝子转过头冲他喊了一句,随后伸手从旁边拿了瓶矿泉水。“今天这么热闹,怎么想都知道房间不一定够吧。”
“那你也太小看五条大爷了。”五条悟笑嘻嘻地掏出钱包晃了晃。“有钱还怕找不到地方住?实在不行就打车回去嘛。”
“行。”家入硝子拿起自己的包,转头招呼夏油杰。“走吧,夏油。”
她推开车门。“今天就陪这位公子哥潇洒一回。”
是自己多心了吗?
夏油杰看着若无其事下了车的家入硝子,忽然有些怀疑,刚才从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就走吧。”他也跟着起身,临下车前又回头说道。“佐藤监督,麻烦你把车开回去了。”
“没问题。”佐藤治人爽朗地比了个大拇指。
几乎是三人刚一下车,黑色轿车便一溜烟地开了出去。轮胎碾过路面,留下格外响亮的摩擦声。
夏油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悟。”
“嗯?”
“我们好像给佐藤监督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呢。”
“是吗?”五条悟大咧咧地回过头,显然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你说这里的祭典会卖团子吗?”
“应该有吧。”夏油杰想了想,“十五夜本来就会吃月见团子。”
“那还等什么——”五条悟转身就往亮着灯的街道走去。“先去找团子。”
-
镇子不大,祭典却比他们想象中热闹得多。
从神社前一直到河边,两侧都支起了摊位。烤鱼的香气混着苹果糖的甜味飘在人群里,捞金鱼的水盆旁不时传来孩子的叫声。前面还有人在敲太鼓,断断续续的鼓点隔着人群传过来。
五条悟才走出不到五十米,手里已经多了两个纸袋。
夏油杰低头看了一眼。“你晚饭还吃吗?”
“这就是晚饭。”
“你刚刚还说那只是点心。”
“计划当然是会变的。”
从旁边经过时,家入硝子顺手从他袋子里拿走一块炸年糕。
五条悟猛地低头。“硝子。”
“嗯?”
“那是我的。”
“现在不是了。”家入硝子咬了一口,继续往前走。“你刚才不是才说,计划是会变的吗?”
五条悟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随即转头。“杰——你看看她。”
“我不看。”
“她抢我东西!”
“活该。”
三个人就这样一路逛到了河边。
等再绕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五条悟手里的纸袋也从两个变成了四个。
期间五条悟在射击摊连输了两次,第三次终于认真起来,硬是打得摊主半天没说话;夏油杰被他拖去抽了一次签,结果只拿到一个末吉;家入硝子则买了瓶饮料,在路边台阶上坐了足足十分钟,任凭另外两个人怎么催都不肯起来。
等他们终于想起时间,祭典已经开始散了。
家入硝子低头看了眼手机。
“九点零八。现在是找地方住,还是直接回去?”
“杰?”五条悟看向夏油杰,嘴里还含着一块苹果糖,说话都有些含糊。
夏油杰翻出路上顺手拍下的站牌照片看了一眼。“九点四十分还有最后一班回东京的车。坐公交回去吧。”
“五条。”家入硝子催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五条悟咬掉最后一口苹果糖,从长椅上站起来,又把堆在旁边的几个纸袋拎到手里。“走了走了。”
三个人顺着商店街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五条悟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夏油杰差点撞上他。“怎么了?”
五条悟没有出声,偏过头看向路边那家还亮着灯的小店。
店面不大,门前立着一块写有“十五夜”字样的木牌。玻璃柜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两个包装整齐的纸盒,盒盖上印着一轮圆月。
“月见团子。”五条悟把那几个字念了出来。
夏油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拽住他往前走。“不买。”
“为什么?”
“九点十二了,我们还要赶公交。”
“只需要四分钟而已。”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夏油杰叹了口气。“悟,你现在已经没有可信度了。”
可等他说完,五条悟已经推开了店门。夏油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纸袋。
家入硝子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在甜品这件事上,他倒是一直很有毅力。”
“可惜全用错地方了。”夏油杰吐槽道。
两人最后还是跟了进去。店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外面的喧闹顿时隔远了不少。
柜台后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板。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身上套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色围裙。
五条悟走到柜台前,指了指玻璃柜里剩下的两盒团子。“这两盒都要。”
老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摇头。“不卖。”
五条悟顿了一下。“为什么?”
“有人订了。”
“五条。”夏油杰在后面叫了他一声。意思很明显——该走了。
五条悟却没动。
“都这个点了还没来拿,对方是不是不要了?”
老板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十六。
他皱了皱眉。“是啊,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
“也不能卖你。”
五条悟只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悻悻地退开两步。
老板也没再理他,低下头继续收拾柜台上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奇怪。”
夏油杰原本已经准备往外走,听见这句话,又停了下来。“怎么了?”
“订团子的那位老先生,每年天没黑就会来拿。”老板把抹布放下。“可今年一直到现在,都没见他过来。”
“打过电话吗?”
“打了,没人接。”
夏油杰不由得想起了他们今天的任务,神色也认真了些。“他住得远吗?”
“不远。”老板想了想,“沿河往西走,过第二座桥,再往里面一点。”
五条悟抬起头。“要是他今天不要——”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立刻改口。“……我是说,我们可以去看看。”
家入硝子靠在门边。“我们不赶公交车了吗?”
“悟请客,今晚我们打车回去。”
“杰!”五条悟一下子跳了起来。
夏油杰压根没理他,转头问老板:“他平时也是走路过来的吗?”
“嗯。”老板点头,“他的腿脚还不错。”
夏油杰低头看了眼时间:九点十八。距离末班公交还有二十二分钟。如果老人住得确实不远,快一点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我们去看看。”
五条悟立刻来了精神。“杰。”
“闭嘴。”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
离开商店街以后,周围一下安静下来。祭典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只剩断断续续的鼓声偶尔顺着风传过来。
河堤旁的路灯隔得很远,反倒是月光把前面的路照得很清楚。
三个人沿着河边一路往西。
五条悟走在最前面,抬头朝前看了看。
“第二座桥是哪个?”
“我们刚过第一座。”夏油杰说道,“前面那座就是。”
“哦。”又走了一会儿,五条悟忽然叫他。“杰。”
“什么?”
“要是老头说不要了——”
“你就买。”夏油杰抢在他说完之前开口。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五条悟故意拖长了声音。
夏油杰默默往旁边挪远了一点。“我只是想让你闭嘴。”
家入硝子走在最后面。“你们小点声。”
“为什么?”五条悟回头看她。
“头疼。”家入硝子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
于是五条悟终于安静了半分钟,三个人也正好走过第二座桥。再往前,河堤边已经几乎看不见其他行人。
夏油杰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那边是不是有人?”
河堤下方光线很暗。靠近护栏的位置,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那里。
三个人走近以后,才发现是个老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一条腿直直伸在前面,旁边还倒着一根手杖。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他。“你怎么坐这儿?”
老人抬起头,看见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三个学生,明显愣了一下。“刚刚摔了一跤。”
夏油杰蹲下来。“哪里疼?”
“脚。”老人指了指已经明显肿起来的脚踝。
家入硝子也走了过来。“哪边更疼?”
“右边。”
她蹲下简单检查了一下,又轻轻碰了碰肿起的位置。“看起来没伤到骨头。”
老人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在这里多久了?”夏油杰问。
老人抬头看了眼天色。“不太清楚……应该有一会儿了。”
“手机呢?”
“没带。”
“需要我们送你去看医生吗?”
老人闻言苦笑了一下。“恐怕不用了,镇上唯一的医生就是我。”
家入硝子沉默片刻。“那你应该清楚自己的状况。”
老人也跟着沉默了一下。“我是牙科医生。”
“……”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那还是去医院吧。”
相比另外两人,五条悟从头到尾都显得悠闲得多。他一直蹲在旁边,等他们终于把话说完,才像是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你是不是订了两盒月见团子?”
这次语气倒不像先前在店里时那么急了。
老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果然。”五条悟站起身。“我们找的就是你。”
老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夏油杰只好在旁边解释:“和果子店的老板托我们过来看看你的情况。”
老人听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现在几点了?”
家入硝子看了眼手机。“九点二十七。”
老人脸色顿时变了。“店还开着吗?”
五条悟的表情也跟着垮了下来。
——看来那两盒团子是彻底没他的份了。
他刚才隔着玻璃柜看得清清楚楚。团子一个个大小均匀,表面光滑得连道裂纹都没有,连包装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怎么看都是难得碰上的好东西。今晚要是错过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
夏油杰差点笑出来。“还开着。”
老人立刻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家入硝子一把按住他。“别动。”
“可团子——”
“我们送你过去。”夏油杰说道。
老人抬头看他,迟疑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五条悟已经弯腰把掉在旁边的手杖捡了起来。“报酬是一盒月见团子。”
夏油杰转头看他。
五条悟毫不心虚。“我们都帮忙把人送过去了,收点报酬不是很正常吗?”
“那我还是自己走吧。”老人一把从他手里夺回手杖。“那盒月见团子可不能给你。”
五条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那盒月见团子有那么重要吗?”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悟,这句话最不该由你来说。”
两人还在说话,老人已经重新撑起手杖,试着从地上站起来。
家入硝子在旁边看着,完全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头瞥了眼手机。“现在是九点三十分,没错吧?”
“是啊。”五条悟随口应了一声,“怎么了?”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声。一辆公交正从桥那头驶过,车身上的线路编号在路灯下一闪而过,很快便朝远处开去。
——正是他们原本要坐的那一班。
五条悟盯着它看了几秒。“……是我眼花了吗?”
老人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你们是从大城市来的吧?”
“嗯?”
“难怪。”老人拄着手杖说道,“这边的车哪有那么准时。”
“……”夏油杰沉默了。
五条悟转头看他。“杰,没事,我们打车回去。”
“别说话。”
-
三个人最后还是把老人扶回了店里。
老板一看见他们进门,明显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只是摔了一跤。”老人被扶到椅子上坐下,低头看了眼自己肿起来的脚。“老了,不中用了。”
“去年你也这么说。”老板把那两盒一直留着的团子拿了出来。“今年还是两盒?”
“嗯。”老人伸手接过纸盒。
五条悟的视线牢牢挂在上面,直到老人把两盒团子都抱进怀里,也没舍得挪开。
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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