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爆发的瞬间,里正的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
他手里那根拐杖突然裂开了——从中间往外崩,像干透的竹筒被火燎了一下。裂缝里涌出的不是木屑也不是碎片,而是一团浓稠的黑红色黏液,以极快的速度裹住了他的整条手臂,然后蔓延到肩膀、脖颈、头颅。他的五官在那团黏液里缓慢地变形,像是有人用手捏着一团湿泥重新塑形——眼睛被挤成了细长的缝隙,嘴唇向两侧扯开,露出一个不像是人能做出来的弧度,牙齿变得又尖又密,像一把倒着长的锯子。
王屠户、张家男人、李寡妇、年轻男人、端茶的两个妇人——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塌陷了。他们的身体像是从内部被掏空了然后重新填了别的东西进去,骨骼扭曲着发出细碎的声响,皮肤底下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重新排列,肩膀猛地拔高了几寸,脖颈拉长,手背上浮起暗青色的纹路,像血管鼓到了皮肤外面。
不到三息,那群“百姓”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它们不再是人了。瘦长的四肢支在地面上,骨节反折,以不像关节的方式支撑着身体;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两团暗红色的光,嵌在变形的眼眶里,没有瞳孔;嘴角咧到了耳根的位置,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牙缝间渗着黑红色的黏液。数量大约有二十多只,像二十多张被揉皱又展开的人皮,在地面上缓慢地、无声地爬动,发出极细的、像枯叶摩擦的声响。
然后它们动了。
“散开!”裴梧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稳而短,像一声被压住的雷。
妘羌秋在声音落地的瞬间已经侧身滚了出去。他滚过灰黑色的岩石地面,肩胛骨被凸起的石棱硌了一下,但来不及感觉疼。一只邪祟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扑了过去,爪子划过空气时带起一阵湿热的风,落空之后在地面上抓出四道深痕,石屑迸溅。
裴辞从另一个方向掠过来,霜魄出鞘了半寸,挡在妘羌秋和那只邪祟之间。他侧身,剑刃横推,动作不算大,但够快。那只邪祟被剑锋逼退了几步,落地时发出了一声细长的嘶叫,像指甲在石头上拉了一刀。
华朗轩的声音从人群另一侧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它们怎么还会动——不对——我阵盘呢——我阵盘——”他摸了两下储物袋,终于在第三下掏出了一张叠好的黄符纸,手抖着展开来,“我只有这个了!谁来帮个忙搭把手!”
裴径从他身后侧身掠过,手臂一揽,把华朗轩连人带符纸往侧方拽了两步。他拽人的时候没有回头,步伐稳而准,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一只邪祟的爪子从两人刚才站着的位置划过,带起一串火星溅在岩石上。
混战在所有方向同时展开。
冉宗的人在场地东侧聚成了一个小圈,冉璐和冉启晨背对背站着,剑光交错的间隙里不断有邪祟被逼退。苏宗的人则散得更开一些,苏晏明和苏凯各自守住两个方向,动作比冉宗更安静,但同样有效。其余那些散修和小宗门的弟子们也各自聚成了几堆,有的拿剑有的拿棍,有的已经从储物袋里翻出了护身的符纸和法器。
但战斗比他们想的更复杂。那四团黑影也开始动了。
青龙最先抬起了头。它的动作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强行唤醒,鳞甲与岩石地面摩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它睁开眼的时候,妘羌秋看到那双眼眸已经不是清寒镇残佩上那条青龙的青色了——是一片浑浊的暗红色,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瞳仁,把原本的颜色挤到了边缘只剩下一道细线。
白虎和朱雀几乎是同时苏醒的。白虎从卧姿缓慢地站起,四条腿的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白色皮毛上那些暗红色的斑痕比刚才更大了,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朱雀伸展了一下翅膀,灰色的羽毛扑簌簌地往下落,露出的骨架比白天看到时更干枯了,但它的脖颈动了动,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哑的鸣叫,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没出来。
玄武是最后动的。龟甲上那条墨蛇的头微微抬起了一寸,然后又垂下去了,像是再也抬不起来了。但龟甲本身的纹路在缓慢地扩张,暗红色的光从裂纹深处渗出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它们在动……”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四大神兽——它们在朝着我们走过来——”
确实在走。青龙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爪印,岩石被压出蛛网状的裂纹,暗红色的热气从裂缝里往外冒。白虎的速度稍快一些,步伐带着一种不协调的沉重感,像一条腿比别的腿更费力。朱雀没有走,它蜷缩在岩壁上的姿态没有变,但那对干瘪的翅膀微微撑开了半寸,像是在积蓄什么。
妘羌秋的剑挥出去的时候,察觉到自己的灵力运转比平时涩了一截。不是像争鼎会试炼层那样的压制——更像是一种消耗,像是这个地方在缓慢地、持续地从每一个人身上抽取灵力,像水渗进干土里一样无声无息。他看了一眼裴辞,裴辞的剑光比平时暗了几分,脸上也带着一层薄薄的苍白。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裴梧清的声音,比之前的“散开”更短,更像一声被用力按住的闷响——
“退!”
妘羌秋没有犹豫,他拽着华朗轩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就看见了——白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裴梧清身前不到三丈的位置,速度快得不像刚才那副笨拙缓慢的模样。暗红色的斑痕在它皮毛上流动着,像是加速了之后所有东西都变快了。白虎的前爪抬起来,朝裴梧清的方向拍了下去。
那一爪落得很重。
裴梧清没有完全避开。他侧了半个身位,躲开了正面的力道,但虎爪边缘扫过了他的左肩,暗红色的光在他衣袍上剐出一道口子,然后渗了进去。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右膝落地撑了一下才重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肩的袖口裂了一道长口子,底下的皮肤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扩大的淤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伤口往皮肤深处钻。
“阿公!”妘羌秋的声音从十几步外传过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响得多,像是卡在喉咙里的什么东西突然松开了。
裴梧清没有回头。他站在白虎面前,那只受伤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有动,右手还搭在腰间那块黑铁令牌上。令牌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很薄,像一层快要燃尽的烛火。他侧过头,朝妘羌秋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很短,短到看不清任何表情,但又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放进来了。
妘羌秋的身形顿了一下。然后他动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他冲过灰黑色的岩石地面,从白虎身侧掠过去,在裴梧清面前落定,青灵的剑身横在胸前。裴辞跟在他身后半步,霜魄已经出鞘,剑刃上的白霜被暗红色的热气侵蚀得只剩薄薄一层,但他的站姿没有动摇。
裴梧清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两道背影,左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光。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许,但稳得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挡什么挡。我还没死。”
“你受伤了。”妘羌秋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你闭嘴。”
裴梧清没有再说。他握紧了那枚黑铁令牌,青色的光晕重新亮了一分。他的左肩垂着,不太能动,但右手已经重新抬到了胸前,指尖捻着一张新的黄符,符纸无火自燃,青色的火焰照亮了他半张脸。
白虎的第二次扑击被三个人同时挡了回去。妘羌秋的青灵从左侧横斩,裴辞的霜魄从右侧斜刺,裴梧清的符火从正面炸开——三种力道在不同的方向上同时撞上白虎的前肢,把那只巨兽逼退了两步。白虎落地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咆哮,暗红色的斑痕在它皮毛上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缓慢地平息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安抚住了。
华朗轩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卷压扁了的符纸,喘着气蹲在裴梧清旁边:“宗主——你、你肩膀——我带了止血的——”他手忙脚乱地翻着储物袋,最后掏出一卷棉布和一包药粉,蹲在裴梧清身边动手包扎,手抖得棉布带子绕了三回都没系紧。
裴梧清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我自己来”,也没有说“不用”。他就那么站着,让华朗轩笨手笨脚地把布条绕上他的左肩,绕到第三圈的时候终于系紧了一个结,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没松。他垂着眼,目光在华朗轩发抖的指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远处的战斗还在继续。里正变的那只最大的邪祟在地面上快速移动着,灰黑色的地面上留下一条蜿蜒的暗红色拖痕,像一条被拖动的血线。它的动作比普通邪祟更快更准,爪尖划过一处矮岩时,直接把岩石削掉了一块,碎石飞溅出去打在旁边一名弟子背上,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裴景珩从侧面绕上去补了那名弟子的位置,剑招比平时更沉,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力道。他和里正变的那只邪祟缠斗了大约五六个回合,终于在第七下时找到空隙,剑尖斜斜地刺入了对方锁骨下方的凹陷处。暗红色的黏液从那道伤口里涌出来,落在灰黑色地面上滋滋作响,像泼上热铁的油。里正的身体晃了一下,退了两步,那张咧开的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来得及出口,然后整个身形往侧面踉跄了一步,撞在岩壁上,没有再动。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青龙在场地中央重新蹲伏下来,通身的暗红色光纹比刚才更亮了,像是被什么唤醒了更深一层的东西。白虎呼出的气息在灰黑色的地面上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雾,朱雀的翅膀在缓慢地一张一合,每一次扇动都有干枯的羽毛从骨架上脱落下来。
妘羌秋站在裴梧清身前,握着青灵,呼吸粗重但均匀。裴辞站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霜魄的剑刃上凝结了一层极薄的冰霜,在暗红色的热气里明明灭灭。华朗轩蹲在裴梧清身后,史莱姆从他储物袋边缘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缝似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青龙,一动不动。
裴梧清坐靠在岩壁上,左肩已经包扎好了。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腰侧那枚黑铁令牌上——令牌表面的青光比刚才暗淡了一分,但没有熄灭。他的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数着什么。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抬眼看了一眼前方那两道站在一起的背影——妘羌秋的肩膀微微绷着,裴辞的剑尖垂向地面但随时能抬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还能撑多久?”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晰。
妘羌秋没有回头,但声音传回来:“你想撑多久,我们就能撑多久。”
裴梧清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还没成形就已经收回去的弧度。他低下头,重新捻了一张符纸夹在指间,青色的火苗从符纸边缘慢慢升起,把他低垂的眉目映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暗红色的穹顶之下,战斗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休止符的合奏,而这几个人刚好站在同一段音阶上,近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
灰黑色的穹顶之下,战斗已经持续了不知多久。
时间在这里像是失去了刻度,所有的钟摆在进入这个空间的那一刻就停住了。妘羌秋只知道自己的胳膊在发酸,灵力运转的速度比刚进来时又慢了一截,每一次拔剑都比前一次更费力气。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挡了多少次白虎的扑击,也不知道裴辞的剑刃上那层薄薄的冰霜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裴梧清还靠在身后的岩壁上,左肩包扎的布条渗出了一点暗红色——不是血,是那种渗入伤口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往外扩散。华朗轩蹲在他旁边,手里的符纸已经用完了最后一张,正攥着一块阵盘碎片挡在裴梧清身前,史莱姆趴在他肩膀上鼓着圆滚滚的身体,做出一个随时准备喷出去的姿势。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妘羌秋侧头望去——冉宗那边一名弟子被朱雀的翅膀扫中,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下来的时候没有再动。冉璐的剑光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比之前更烈,但亮完之后暗下来的速度也更快了,像是灵力被那一剑抽走了大半。
“这样下去不行。”裴辞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气息比平时重了几分,但语调还是稳的,“灵力的消耗比恢复快。再拖半个时辰,所有人都会耗干。”
妘羌秋没有接话。他知道裴辞说得对。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裴梧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过混战的嘈杂落在他耳朵里:“景珩。”
裴景珩从侧翼的战场中抽身退了两步,衣袍上沾了好几道灰黑色的划痕,面上带着薄薄一层汗。他走到裴梧清身边蹲下来,裴梧清已经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了。他的左肩垂着,但右手握着那枚黑铁令牌,令牌表面的青光比之前暗淡了许多,但没有彻底熄灭。
“叫冉宗和苏宗的宗主过来。”裴梧清说,“让他们把还能动的人聚到这边。”
裴景珩的目光在裴梧清左肩的伤口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往冉宗和苏宗的方向掠了过去。他穿过混战的间隙,在几个呼吸间找到了冉宗和苏宗的位置,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妘羌秋看到冉启晨的眉头皱了一下,苏晏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两个人都转身朝各自的人手打了几个手势。
片刻之后,冉宗和苏宗的剩余弟子开始缓慢地朝裴梧清所在的位置聚拢。阵型收缩的过程并不顺利——有两次邪祟从侧面突入,带走了两名散修弟子的身影。但大部分人还是到了。冉璐站在人群前方,火红色的外袍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眼睛还是亮的。苏晏明和苏凯并肩站在她左边,衣摆上沾满了灰黑色的尘土,气息沉重但站得很直。
裴梧清站在人群最前面,面对那片还在缓慢逼近的暗红色巨影。他的左肩已经不太动了,但右手握着那枚令牌,举到了胸前。
“这门不是用来出去的。”裴梧清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所有人听见,“是用来撕开一个口的。撕开之后,能跑多少跑多少。别回头。”
他身后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动——有人把剑柄握紧了一些,有人低头检查了最后一张符纸,有人往旁边侧了一步,和旁边的人隔出更宽的距离,给即将发生的事情留出空间。
裴梧清看了一眼妘羌秋,又看了一眼裴辞。目光很短,像是确认了一件事之后就没有多余的东西了。然后他转回头,那枚令牌在掌心翻了半圈,青色的光从那道裂纹中涌了出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亮,像是把剩下的所有都挤进了这一道缝隙里。
裴景珩站在他身侧,剑尖抵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令牌边缘。同一时间,冉宗的长老从另一侧走了过来,抬手抵住令牌的另一侧,苏宗的长老也同时到场,四只手掌沿着一道青色的光纹合拢。
地面开始震动了。
裂纹从令牌底部蔓延开来,像是被光从内部撑开了一样,沿着灰黑色的岩石表面朝穹顶的方向爬升,越来越快。暗红色的光纹与青色的光纹在裂缝边缘碰撞交织,像两条互相侵蚀的河流撞在一起,溅起细碎的光尘。穹顶上的黑红色雾气开始剧烈翻涌,像是被这股力量搅动的水面,然后裂开了一道缝——很细,像是用刀尖在绷紧的皮面上划了一道。
那只裂缝在以极慢的速度扩张。不够快。
裴梧清的手在抖。他的左手垂着不能动,右手的手指按在令牌上,指节泛白,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裴景珩的脸色也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灵力在指尖与令牌之间来回流转变幻,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妘羌秋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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