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妘羌秋拉上裴辞往华朗轩的营帐去。
裴辞本不想动,但是昨天又答应过妘羌秋的,而且妘羌秋还说从裴梧清书房里顺出了两卷阵法古本,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裴辞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披了件外袍跟了出来。
两人走到营地西侧时,天已经大亮了。日头薄薄地挂在山脊上,照着满地的残雪和泥泞。裴径的帐子外头安安静静,只有药炉还温着,炉边搁着两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碗。其中一只碗的沿上缺了个小口,用草灰膏粘着,补得不怎么好看。
“这药味怎么又重了。”妘羌秋皱了皱鼻子,走上前要去撩帐帘,“朗轩,你妘爷来了,还不快——”
他的手刚碰到帘子,就停住了。
帐帘并未完全落下,从那条半尺宽的缝隙里,他看见裴径坐在榻边,微微弓着背,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他侧对着门口,整个人又单薄又安静,像一截被风吹得快要折了却还不肯倒的竹子。华朗轩靠坐在榻上,眼睛半合,那只左眼被白布条松松地缠着,只露出右眼。他不知在说什么,声音又低又碎,像砂纸擦着木头。
“裴径,你真是……跟谁都低三下四,和他妈一条狗一样,你不累吗。”
裴径没说话,只是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华朗轩没张嘴。裴径的手就那么举着,不催,不放,像是早就习惯了。汤药从勺沿往下滴,落在他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妘羌秋看见裴径的背还在轻轻地抖。
“你……”裴径开口了。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泡了一整夜的水,“先把药喝了好不好?就一口。等你好起来,我们回裴宗,我给你做桂花糖,做很多很多桂花糖,好不好?”
华朗轩偏过头去。他的嘴角斜斜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某种嘲弄。
“你做的那些,我从来没稀罕过。”
裴径的手终于慢慢放了下来。他把药碗搁在膝盖上,低下头,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妘羌秋就那样站在帐外,像被钉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偷看。可他的脚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步也挪不动。
裴辞也看见了。他没动,只是从侧面伸过手来,轻轻按住妘羌秋的手腕,把他往后拉了半步。妘羌秋回头看他。裴辞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不远处那棵老柏树抬了抬下巴。两人无声地退到了树后。
“他这样多久了?”妘羌秋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天启山下来之后就这样。”裴辞说。
“你早知道了?”
“裴径不让我说。”
“他说不说是一回事,你就真的看着?”妘羌秋的语气有点冲。
裴辞垂下眼,用靴尖拨开脚边的一小片积雪:“那是他和朗轩的事。我以前插不进手,你我也一样。”
“那现在呢?”妘羌秋问。
裴辞没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听听裴径怎么说。”
裴径从帐子里出来时,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他看见妘羌秋和裴辞站在柏树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很努力地往上弯了弯。那实在算不上一个笑,充其量只是把嘴唇朝两边拉了拉。他的眼睛下面是一圈极重的青黑,眼珠里全是血丝,整个人比天启山下来时又瘦了一大圈,衣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你们怎么来了。”他说。
妘羌秋本来攒了一肚子话,可一对上裴径那张脸,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看你。”
裴径“嗯”了一声,走到树旁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根骨头都在叫疼。妘羌秋和裴辞一左一右坐到他旁边。三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晨风吹过来,带着药气和雪后泥土的味道。远处营地里传来几声吆喝,不知是谁在催着开饭。
“裴径。”妘羌秋叫他。
“我知道不是他。”裴径说。他望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嘴角又往上弯了弯,这回连嘴唇都在颤,“我心里都清楚,是那个反噬。可我就是……就是有些时候,会觉得,也许他真的这样想过。也许他早就这样觉得了。只是以前没说出来。”
“华朗轩不是那样的人。”裴辞忽然说。
裴径不说话了。他的头慢慢低下去,低得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妘羌秋看见有水滴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把那些旧伤新伤都打湿了。裴径没有擦。他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一个平时最会照顾人的人,此刻连抬手抹一下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对不起。”裴径说,“我本来不该让你们看见这些的。是我太……”
“裴径。”妘羌秋转过身,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很用力地按了一下,“听我说。你是我们几个里最不缺本事的那个,别跟我说对不起。要说对不起,也是华朗轩好了以后给你磕头。”
裴径被他说得喉咙一哽,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小幅度地抖着。裴辞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另一边把自己的外袍搭在了裴径身上。那件袍子还带着裴辞的体温,不厚,却很稳,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等裴径情绪平复一些后,妘羌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走。我们不守在这儿了。你跟我们走,去天枢阁。华朗轩让史莱姆先看着,那坨东西总比人扛折腾。”
裴径还有些犹豫。裴辞已经先一步开口:“你状态不好,再过两天连站都站不住。你想救他,先得自己撑住。”
裴径这才点了点头。
三人回了裴宗,没走正门,从后山绕进去,直奔天枢阁。
天枢阁还是老样子。玄色墨玉的外墙被午后的光照得发亮,匾上“天枢”两个字依旧压得人心口一沉。守阁的书灵玄墨见是妘羌秋和裴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等裴径行了礼后才慢悠悠地“嗯”了一声。裴径问:“老人家,可有关于魔血反噬的记载?”玄墨捻珠的手停了一瞬,那双幽沉的眼睛在裴径脸上停了片刻,才说:“归寂层,西北角,《禁术残篇》第十九卷。”
三人道了谢,便往三楼去。裴径是第一次进归寂层。玄冰嵌壁的寒气冻得他脸色更白,可他一句没吭,只跟在他们后面,目光很静,像在寒潮里慢慢走着的、随时会倒的人。
他们在归寂层找了快两个时辰,最后在《禁术残篇》第十九卷的夹缝里,翻到了一页残页。那残页用的是旧式玉蚕纸,薄得几乎透光,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两段。字迹一半被血渍浸过,模糊不全,但还勉强能辨出大概。
第一种,法子最险。取被反噬者最亲近之人的心头血,点在额间。以心头血为引,以命换命,可彻底驱散魔血反噬,然被救者醒后,心神受损,会暂时失去一段记忆。多则数月,少则几天。献心头血者,命火尽熄。
第二种,温和些。取被反噬者最亲近之人的腕上血,每隔七日点在额间。可暂时压住反噬,令其恢复清明。但此法不能断绝,需由同一人持续供血。哪日停了,反噬比先前更烈。被救者亦会因魔血与生血相冲,受些锥心之苦。
裴径把那页残纸看了又看。他的目光落在第一种的“命火尽熄”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又慢慢移到第二种的“需由同一人持续供血”上。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又像在默默背着每一个字。
“第一种不行。”妘羌秋先开口,“华朗轩活下来,你没了,这算什么救?”
“但第一种能治本。”裴径说。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治本?”妘羌秋一把按住那页残纸,像是怕裴径伸手去拿,“你要用命给他治本,华朗轩醒了要是还记得,他一辈子都活不成。要是不记得,那他活着,你没了,他连你这个人都不记得。裴径,你受得了吗?”
裴径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想起天启山下的夜风,想起华朗轩那只空洞的左眼。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华朗轩什么都可能忘。忘了他们一起烤野兔的傍晚,忘了他往他嘴里塞过的桂花糖。裴径怕死,可他更怕华朗轩醒过来之后,看着他,露出那种客客气气的眼神,说:“裴径兄,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那比死还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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