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车上还有面包吗？”

“有面包在不远处的话，一时的饥饿完全是可以忍受的，就不需要动用糖果了。”

“像糖果这样珍贵的东西，当然要留到重要的时刻再吃啦！”

迈尔斯这样说着，仿佛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一根在商店里随处可见的棒棒糖，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顾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生长在物质极为丰富的时代，“糖”这种带来原本十分珍贵的甜味的物质，在他的观念里，从来都是随处可见、毫无稀缺性的。

为了保持健康、维持身材，顾柯认识的很多人，甚至会刻意戒糖。

向迈尔斯这样，将一根棒棒糖视为宝贵之物的小孩，他从来没有遇见过。

不了解迈尔斯父母是为了他的眼睛着想，刻意控制了迈尔斯糖分的摄入，而不是因为贫穷而买不起糖，顾柯看向迈尔斯的眼神中又多添了一份怜悯。

“怎么了，我不可以这样做吗？”

发现顾柯以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但隔着护目镜，又看不真切，迈尔斯小声问道。

“你当然可以把它留下来。”

顾柯柔声回答。

在他的视角来看，命运已经给了迈尔斯这个可怜的孩子足够多的苦难，在可能是最后一段在阳光下行走的时间里，自己应该、也有义务多给他一分温暖。

“走吧，先到哥哥车上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去能够解决问题的地方。”

“好！”

迈尔斯站起身，侧过头再看了一眼小轿车中，妈妈的遗骨。

眼泪又一次模糊了他的视线。

自己不能再哭昏过去。

迈尔斯这样想着，故作坚强地咬紧牙关。

然而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怎么也止不住，不停地往外涌，落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可是，自己现在是没有妈妈的小孩了。

可是，自己真的成了那些孩子口中，“没有妈妈爱的小孩了”。

此刻的迈尔斯不再受到被环境逼出来的、过早“成熟”的思想的影响，不去想自己将来可能被送到陌生的、可怕的家庭。

他只是作为一个孩子，真切地感受到失去母亲的悲伤。

顾柯很能和此刻的迈尔斯共情。

十多年前，在比迈尔斯还要小上一些，却已经懂事的年纪，收到父母在南极双双遇难的消息的顾柯，也是像他这样，止不住的流泪，谁来劝都不好使。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止住泪的呢？

啊，是同样还小的闫诚，双手环抱住他，轻轻拍他的背，温柔地、坚定地安抚他。

因此顾柯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小小的迈尔斯揽在怀里，一下接着一下，轻拍他的背。

握着手枪的手背到身后，顾柯一边安抚迈尔斯，一边抬头，警惕地看着白马骑士。

迈尔斯则一头扎进他温暖而柔软的怀抱，无声地哭泣着。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防护服的表面，又顺着防水的材料向下滑。

整个过程中，白马骑士完全没有干预，只是默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这样的距离下，祂那糟糕的嗅觉终于起了作用，闻到了顾柯身上那股明显的、外放的、彰显着眼前这个人类所属的、强大的气息。

是自己不能轻易招惹的存在。

识别出这种气息的归属，白马骑士有了判断——这一次恐怕要无功而返了。

作为“疾病”这个概念的化身，只要“会被疾病感染的物种”在这个宇宙中还没有消失，白马骑士就不会消失。

因此，从某种层面来看，像白马骑士这样的存在，比时常因为互相吞噬而消亡的神明，更具有稳定性。

然而保护着这个渺小人类的神明，却不是那些在这个宇宙中时刻经历着诞生和死亡的普通神明，而是更久远的、更强大的存在。

以白马骑士力量，甚至连让祂短暂地消散、回到王庭重组，都做不到。

虽然没能带来本该带来的大灾难，但收割了几百条生命，也算是有所收获。

如果这个人类真的能够“解决问题”的话，自己就把这一次实体化当做饭后甜点吧。

白马骑士对顾柯的行为采取了放任的态度。

哭了一会儿，迈尔斯主动挣脱了顾柯的怀抱。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柯，擦干了眼泪。

“走吧。”

小男孩的声音沙哑，还带着点哭腔。

他不敢回头看顾柯，更不敢侧身再看母亲的尸骨，径直向前走去。

“好，但是你走错方向了啊。”

对于小男孩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的想法，顾柯很能理解。

刚刚失去父母的那几年，他也很不喜欢街坊领居们议论自己的事情。

哪怕从他们的眼神中，他能够感受到，好奇之余，这些邻居们对自己更多是同情，而不是嘲笑。

但他还是不喜欢因为父母双亡而被人们关注。

要是没有闫诚一直陪在身边的话，那段时间的自己，恐怕会更加痛苦和煎熬吧。

也许整个人生都会有不一样的走向呢。

在漫长岁月的洗礼和爱人的陪伴下，进入大学之后，顾柯逐渐和父母的早亡和解，对于南极的偏见也随之淡去。

虽然他还是很不想去南极就是了。

自嘲式地笑了笑，顾柯摇了摇头，把这些童年时期的阴影抛在脑后，带着迈尔斯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没有在背后紧追不舍的白马骑士，不紧不慢地走回去的路上，顾柯更加仔细地观察了路面，发现了更多原本被忽略的细节。

好吧，严格来说，这并不能算是细节，而是一眼就能看到的现象。

水泥路面上，除了车辆压过留下的痕迹，还有不少鸟类、虫类的尸体。

与先前见到的人类尸体状态相同，这些鸟类的羽毛和肌肉也全都腐败、消失，只剩下一具具骨架。

和人类不同的是，因为在飞行过程中突然从高空坠落，这些可怜的鸟儿连完整的骨架都没能留下，断骨、碎骨在附近随处可见。

虫类则简单一点，有外骨骼的留下了外骨骼，没有外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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