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一行人就往城外西坡去。

到的时候坡下已经聚了不少百姓，都是看了告示来的，裹着打补丁的厚棉袄，缩着脖子往高台的方向望，脸上又是好奇又是怕，还有人对着天幕磕头，嘴里念叨着神仙显灵。

阿念扫了一眼人群，果然看见几个穿深衣的人混在里面，手揣在怀里东张西望，眼神飘得很，不是普通百姓的样子。王百夫长凑过来悄声说，天不亮就搜出来三个带短刀的，已经押走了，但还有混在里面的，没敢当场拿，怕惊了百姓。

嬴政点了点头，没说话，踩着木梯往台顶走。

他今天穿了玄色朝服，没戴沉重的冕旒，只束了根羊脂玉簪，站到台顶中央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咸阳城的城墙后面升起来，金光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半透明的天幕上。

底下的百姓有人认出是陛下，噗通就跪了，旁边的人跟着跪，一片膝盖撞在冻土上的闷响。

“陛下有令，今日登台，不必跪拜，都站着看！”

阿念站在台侧的木梯边上，扯着嗓子喊，旁边的禁军也跟着传令，喊了三遍，百姓们才面面相觑地爬起来，头还是低着，不敢往台上看。

台脚的柴堆已经烧得旺了，黑烟直直往上冲，撞得天幕泛起熟悉的波纹。嬴政站在台中央，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再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光幕，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

“朕，嬴政。”

四个字顺着烟柱撞进天幕，光幕嗡的一声震响，他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顺着风传遍四野，连咸阳城的城墙上都能听见。

天幕上晃着的波纹骤然定住，画面切到了后世历史书的书页，上面印着他的画像，旁边的小篆字幕清清楚楚：

“秦始皇嬴政，首位完成华夏大一统之政治人物，奠定中国两千余年政治制度基本格局。”

底下的百姓一下子炸了，有人喊“是陛下！天幕上真的有陛下！”，那些低着头的人全都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天幕又看看台上站着的人，脸上的恐惧慢慢变成了惊愕。

阿念攥着竹简的手全是汗，看见第一句成了，赶紧比了个准备的手势。嬴政瞥见她的动作，等那页历史书停了三息，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

“大秦在。”

天幕立刻换了画面，从兵马俑到蜿蜒的秦长城，到留着车辙印的秦直道遗迹，再切换到后世的西安城、咸阳原，字幕一行行跳：“秦制延续两千年，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华夏之基，始于秦。”

人群里有个白胡子老头，看着那画面忽然就哭了，抹着眼泪念叨：“我就知道……我儿子当年修直道死在工地上，值啊……”周围的人听着，也跟着抹眼睛。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忽然爆出一声尖喊：

“别信他！这是妖术！天幕早就说了，他是暴君，沙丘身死，二世而亡！他焚书坑儒，大修宫室，天下苦秦久矣！我们六国的人，就算死，也不认这暴君！”

喊话的是个穿楚国深衣的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就往柴堆的方向冲，旁边跟着两个同伙，举着点燃的火把，看样子是想烧了柴堆断了烟。

周围的百姓吓得往后躲，人群一下子乱了，禁军隔着人群冲不过去，眼看那火把就要扔到柴堆上，阿念想都没想，抄起旁边靠着的一根搭台剩下的粗木棍，对着最前面那人的腿就抡了过去。

那人“哎哟”一声摔在冻土上，火把滚出去老远，被旁边冲过来的禁军一脚踩灭。

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下，转头就朝阿念扑过来，她手里的木棍还没举起来，就听见头顶“噌”的一声剑鸣，嬴政腰间的佩剑脱了手，直直钉在她脚边的地上，剑穗晃了晃，离那两个人的脚只有半寸。

那两人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被冲上来的禁军按得结结实实。

混乱的人群瞬间静了。

嬴政站在台顶，手还保持着扔剑的姿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顺着天幕传出去：

“何人说大秦要亡？”

没人敢说话。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楚人硬着脖子喊：

“天幕显的！你修阿房宫，修皇陵，征发百万徭役，百姓活不下去！我们就是要反了你，光复楚国！”

底下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刚才哭的那个白胡子老头皱着眉，想说什么又没说。

阿念心里一紧，知道这人说的是天幕之前放过的秦亡预言，百姓都看过，要是被他带了节奏，刚才的话就全白说了。

她赶紧抬头冲嬴政比口型：

“问他，想不想过安稳日子！”

嬴政看见她的口型，顿了一秒，目光落在那个楚人身上，声音沉得像撞钟：

“你要复楚国，是想回到二十年前？诸侯年年打仗，你的儿子被拉去当兵死在战场上，你的女儿被乱兵抢走，地里的麦子熟了没人收，路上全是饿死的人，你就满意了？”

他这几句话比之前准备的长，天幕一开始发出滋滋的杂音，阿念赶紧冲烧火的工匠喊：

“加松脂！火再旺点！”

工匠赶紧往火堆里倒了半桶松脂，黑烟腾得更高，杂音立刻消了，声音清晰地传遍四野。

阿念紧跟着对着天幕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良田万顷！”

天幕瞬间切回了之前那段麦收的画面，金灿灿的麦子堆得像小山，百姓捧着白面馍笑，字幕再次跳出来：

“今华夏无兵戈，无饥馑，百姓安居乐业。”

“天幕说秦亡，是说寡人若不修德政，才会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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