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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赤曜帝自斩帝冠

烬朝第一次迎来真正的黑夜。

黑日核心被裴无昼带走,天顶只剩一圈暗红余光。没有太阳之后,城中反而乱了。许多人一生没见过黑暗,孩子哭,老人点了十几盏灯仍不敢睡,守军则担心没有黑日压制,沙兽会进城。

赤沙城主趁机煽动:“看见没有?没有黑日,谁来守烬朝?”

黑夜降临后的第一头沙兽在北墙出现。

那是一只背生火刺的巨蜥,过去被黑日帝威压在深沙,如今闻见城中水气便冲来。守军本能抬头等赤曜帝降火,却只看见星空。

焦横第一个跳上墙。他失去一臂,便把火蟒缠在腰上,借蟒身拉动床弩。双胞胎一人装箭、一人瞄准,阿蛮父身则站在城门后挥锤加固梁柱。

没有帝命,所有人起初乱得厉害。床弩误射两次,水桶打翻三只,钱掌柜心疼得在下面直骂。可第三轮时,桑伯已经摸出节奏:敲一声上箭,两声放,三声趴下。

巨蜥撞墙之际,百姓自己点起的灯线突然连成火网。帝骨虽未认主,却愿意借力给每一盏被人看守的灯。数千道微火不如黑日强,却从不同角度烧进巨蜥鳞缝。

阿蛮拿起最小的弩箭,射中它眼睛。

巨蜥倒下时,城上没有人跪谢太阳。大家先去扶被震倒的人,再把兽肉拖去分。有人第一次觉得,黑夜并不只是失去保护,也是终于知道保护自己有多难。

回应他的不是陆临渊,而是阿蛮。

女孩抱着一盏小油灯走到城墙上。灯火很弱,只照亮她半张脸。

“黑日也没守住我娘。”她说,“它只收走了她的寿。”

越来越多百姓把灯带上城墙。有人害怕黑夜,却仍站着;有人怀念黑日的光,却不愿再交寿。城墙上没有统一口号,只出现一条由普通灯火连成的线。

赤曜帝在这一刻从残日中落下。

他失去右臂,帝袍破碎,千丈帝躯缩成常人大小。可天门境威压仍让整座城跪下大半。帝尸落在灯火前,望着那些不肯再献寿的人。

“没有朕,沙海会吞掉你们。”

一个老取水人拄着木杖站起:“那便先挖沟。”

“沙兽会来。”

“便修墙。”

“旱年无水。”

“我们自己找。”

赤曜帝声音发沉:“会死很多人。”

老人看着他:“这些年也没少死。”

这句话不响,却让帝尸沉默。

山河不是帝王的疆土,也不是仙门的药田。赤曜帝曾以为只要烬朝国号还在,牺牲边城便值得。如今他第一次看见,国号下的每一盏灯都有自己的名字。

帝冠忽然收紧。

裴无昼虽已遁走,仍通过天寿线控制赤曜帝。冠中传出巡寿官命令:“重启黑日,镇压乱民。”

赤曜帝抬起左手。

城墙上所有灯火同时弯向他掌心。

谢听雪挡在众人之前,法相种在眉心缓慢旋转。她伤势未愈,握剑手仍在渗血。

“再替他们选一次?”她问。

赤曜帝眼中火光剧烈摇晃。

帝冠再次下令。

“镇压。”

他左手突然转向自己头顶。

五指抓住帝冠。

冠刺已经长进头骨,连接烬朝三千年国运。拔冠不是摘帽,而是把自己从帝位、国脉与历史里一起扯下来。

“朕曾以为,国不灭,人便有来日。”赤曜帝望向阿蛮手里的灯,“后来才知,人没有来日,国活着也只是一块牌位。”

他猛地用力。

帝冠连同半块头骨被拔下。

烬朝天穹爆发出万里火雷。三千年帝运反噬同时压向赤曜帝,帝尸膝盖一沉,却没有跪。

天寿线暴露出来。

那是一根从帝冠直通海东方向的金色长索。

“谢听雪!”

她已经出剑。

新生法相种展开六瓣雪花,每一瓣都化成一片雪原。谢听雪踏着六重雪原冲天,一剑斩在天寿线上。第一剑只留白痕,第二剑震碎三层金光,第三剑时赤曜帝把全部天门之力灌入剑背。

火与雪在半空融合。

天寿线断裂。

远处裴无昼发出怒吼,真身被从虚空中拖出半截。陆临渊早在城外等候,照骨步踏过断线,一拳轰在巡寿官胸口。

裴无昼官服上数万火字同时炸开。

顾长庚雷丸封住退路,陆照化镜遮断坐标,姜小禾战灯喊出被火字记录的名字。裴无昼被四方夹击,第一次流出真正的仙血。

仙血不是金色,而是极淡的灰。

陆临渊照见灰血深处,发现一枚不属于裴无昼的银针。银针在他每次受伤时都会偏移要害,仿佛有人故意让巡寿官死不了,也赢不了。

裴无昼察觉他的目光,强行扯断半边法身逃向东海。

赤曜帝没有追。

赤曜帝握住帝冠时,烬朝九城一起响了钟。不是庆典钟。城里那些几十年没动过的旧火钟自己震起来,钟声一座接一座,从赤沙传到盐湾,又从盐湾传回黑日。赤曜帝的手停在冠根。裴无昼笑了。

“陛下真舍得?”

“这一冠摘下,烬朝国运散去七成。三年内沙兽会南下,旧水阵会坏,边城至少还要死一批人。”

“他们刚才吵得那么凶,不就是等陛下替他们收拾?”

城墙下确实有人在喊。

“不能熄黑日!”

“太阳没了,井怎么办?”

“陛下若真有罪,改律便是,何必毁国运?”

声音越来越多。最先举刀的是旧日军。这些人不全是赤曜帝的死忠。很多只是怕。怕没有黑日以后,明天的水从哪里来;怕沙兽进城;怕自己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忽然被说成错的;更怕那些外乡人拍拍屁股走了,剩下烬朝自己收烂摊子。一名老将拔刀时手都在抖。

“请陛下复日!”

身后几百甲士跟着跪下。另一边,火狱里刚放出来的人立刻拿起棍棒。两群人隔着公共水缸对上。阿蛮抱着那只黑碗挤进去。

“别踩缸!”

没人理她。她干脆爬上缸沿。

“谁打翻水,谁自己舔沙子!”

这句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最前面的两把刀真停了一下。钱掌柜在后头忍不住说:“这孩子以后做买卖,比你强。”陆临渊问:“哪方面?”

“知道先护本钱。”

顾长庚没笑。他一直盯着旧军。

“压吗?”

“谁?”陆临渊问。

“他们。”

“你觉得呢?”

顾长庚沉默片刻,把已经聚到掌心的雷散了。

“不压。”

他提着铁钉走过去。

“想护黑日的站左边。”

“想熄的站右边。”

“还没想明白的,后退三步。”

老将怒道:“临阵分军,若沙兽来袭怎么办?”顾长庚看他。

“沙兽来了再并肩。”

“意见不同,不等于现在就要互砍。”

军阵果然散了。有人站左。有人站右。更多人后退了三步。赤曜帝站在天上看了很久。那支军队没有按他熟悉的方式排成方阵,甚至有人站错了队又走回来,可阵脚并没有因此彻底散掉。

他年轻时最厌恶这种“不整齐”。在他眼里,不整齐意味着迟疑,迟疑意味着死人。可此刻他忽然看见另一件事:那些人不是不守城,只是不愿先把彼此当敌人。裴无昼显然不喜欢这个结果。黑日背面,一座火纸官署轰然展开。数百道火诏飞入城中。

诏上只有一句:护日者忠,熄日者逆。字一落地,刚刚退后三步的人额头全浮出“逆”字。人的犹豫被强行改成罪。老将脸色变了。他身旁一个年轻兵正是他亲孙子。年轻兵方才没有站队,此刻额头也烧起逆纹。

“他什么都没做!”

火诏没有回答。赤曜帝却开口了。

“朕做过。”

所有人抬头。

“此律,朕当年亲批。”

老将嘴唇动了动。赤曜帝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自己的帝冠。

“这道律是朕批的。”赤曜帝把手压在帝冠上,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城都听见,“废它,不该让后人替朕签字。”

他猛地一扯。第一根冠旒断了。天边一条寿线跟着熄灭。赤曜帝额角裂开,金色帝血顺着脸往下流。第二根。城下忽然飞上来一只草鞋,啪地砸在赤曜帝脚边。

扔鞋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她丈夫当年因欠水寿死在火狱,儿子后来进了旧日军。她骂得嗓子发颤:“你现在知道错了,我家那两个能回来?”旧军里有人喝她大胆。赤曜帝抬手制止。

“回不来。”

“那你摘个破帽子有什么用?”

赤曜帝低头看着帝冠,半晌才说:“没法抵命。只能先把继续害人的东西停下。”妇人红着眼又骂了一句,转身去帮伤兵抬水。赤曜帝没有让人记她的罪名。第三根。每断一根,九城便有一处旧律失效。火狱的寿灯灭了。水税牌上的欠年数自己裂开。

一批被写成“逃奴”的人,颈圈同时松脱。赤曜帝的身体也在缩小。从千丈到百丈。百丈到十丈。裴无昼终于不笑了。

“你以为斩冠便能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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