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眼睁开的那一刻,海国所有灯都灭了。
蓝灯只灭了一瞬。
再亮时,陆守石已经不在井底。
矿井仍在,三十六块矿牌也还钉在墙上。第三十七个空槽里却多了一滴水。
水滴没有往下落。
它沿着鲸骨往上爬。
陆临渊伸手去碰。
谢听雪剑鞘横过来,啪地打开他的手。
“你手很闲?”
“看看。”
“先用别人的东西看。”
她从钱掌柜怀里抽出一枚铜钱,弹过去。
钱掌柜眼皮一跳。
“那是大晟铸的老钱,已经停铸——”
铜钱碰到水滴。
叮。
声音很轻。
钱掌柜整个人却忽然不动了。
他盯着矿井另一头,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娘?”
没有人看见他娘。
只有他自己看见。
钱掌柜往前迈了一步。
楚玄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你娘活着时最烦你欠账。”
钱掌柜猛地回神,脸色发白。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得真准。”
“因为谁家娘都烦。”
第二声响从井壁里传来。
不是铜钱。
是一整条鲸骨。
咚——
像有人在海底敲鼓。
潮声沿骨头传进每个人身体。
姜小禾忽然转头。
她身后站着一个瘦小女人,穿着旧布裙,手里提着一盏纸灯。
女人笑着招手。
“小禾。”
姜小禾没动。
眼泪先掉下来。
苏观鱼一把捏住她后颈。
“假的。”
“我知道。”
“知道还哭?”
“假的也像。”
苏观鱼手顿了一下。
“像也别去。”
“嗯。”
姜小禾擦掉眼泪,把战灯抱得更紧。
第三声潮响来得更重。
整个矿井变了。
鲸骨墙退开,寒江旧街从黑暗里一点点长出来。面馆门口挂着风干的辣椒,窗纸补了七层,最外面还是那张写着“龙凤呈祥”的旧礼单。
陆临渊站在门外。
屋里四碗面冒着热气。
陆守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搁着旧矿锤。
“回来。”
这一次他说的不是“小渊”。
只是“回来”。
陆临渊没动。
陆守石抬眼。
“你找了这么久,不就是想回这一顿饭?”
“是。”
陆临渊承认得很快。
“那坐下。”
“坐下以后呢?”
“没有以后。”
陆临渊笑了一下。
“那就不是我爹。”
陆守石脸上的笑淡了。
“为什么?”
“他最烦我说‘以后再算’。”
陆临渊看着那四碗面。
“他会让我先把账做完。”
面馆窗纸突然鼓起来。
桌上的热气变成细长水蛇,沿陆守石脸颊钻进去。那张熟悉的脸很快裂开,皮肤下全是蓝黑龙鳞。
陆临渊没用照骨镜。
他抓起门边扫帚,照着那张脸狠狠抽过去。
啪!
幻境碎了。
他回到鲸骨矿井。
谢听雪不见了。
顾长庚也不见了。
只有楚玄微坐在矿车上,双脚悬空,脸色比平时清醒得多。
“各自被潮拖走了。”
“你没进去?”
“进了。”
“看见什么?”
“酒。”
“然后?”
“假的酒没味。”
陆临渊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出来了?”
楚玄微沉默半息。
“还看见一个人。”
“谁?”
“不认识。”
“你这回答很像认识。”
“所以我说你烦。”
楚玄微跳下矿车,难得没有继续绕。
“先找谢听雪。她那个,未必肯自己出来。”
谢听雪看见的是雪。
北境的雪。
她站在十年前那座帅帐外,手上没有剑,身上也没有血。帐里灯火暖得不像边关,母妃坐在火盆旁,正低头替她补一只旧手套。
针脚很丑。
母妃一向不擅女红。
就是因为丑,才像真的。
“过来。”
谢听雪站着没动。
女人抬头。
“还在生我的气?”
“你死了。”
“所以才回来看看你。”
“死人不会自己回来。”
“那你想我怎么回来?”
谢听雪没有答。
母妃把手套放下。
“你小时候总说,将来不做公主,要去北境骑马。后来真去了,怎么还是天天替别人做决定?”
谢听雪眼神一冷。
“你不是她。”
“为什么?”
“她不会问我这个。”
“那她会问什么?”
谢听雪想了很久。
“她什么都不会问。”
母妃怔住。
“她若活着,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先骂皇帝,再骂谢家,最后才轮到我。”
火盆突然灭了。
母妃脸上的温柔也淡下来。
“你就不想留?”
“想。”
谢听雪握住腰间并不存在的剑。
“所以更得走。”
话音落下,她一脚踹翻火盆。
火星飞起来,全变成潮水。
幻境碎开时,一条龙骨尾正从头顶扫下。
谢听雪来不及拔剑,只能抬臂硬挡。
砰!
她被拍出去十几丈,肩背撞进墓墙。
陆临渊赶到时,正看见她把脱臼的左肩往石壁上一顶。
咔。
骨头复位。
他脚步慢了一下。
谢听雪抬眼。
“敢说疼不疼,先试试我右手。”
“我想说你动作挺熟。”
“闭嘴。”
她弯腰去捡剑,左手刚碰到剑鞘,指尖却轻轻抖了一下。陆临渊看见了,没去扶,只把落在她脚边的剑往前踢了半尺。
谢听雪抬脚踩住。
“看见什么了?”陆临渊问。
“我母妃。”
“像吗?”
“像。”
“那怎么出来的?”
谢听雪把剑重新系回腰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因为我想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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