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长白惶恐不安而又憧憬期待的矛盾目光的注视中,生祠的门缓缓打开。
乌云密布的漏处,一线天光远道而来,闪耀在眼前,远处的风雨似乎止步于身后,此间天地如此天朗气清。
小长白的手紧张地攥紧衣角,不安地看向视线尽头的那个祠堂,金光洒在瓦片上,亮晶晶的,衬得屋内更加的黑,无数的妖魔鬼怪蛰伏在黑暗中,只等他靠近,然后——一口把他彻底吞噬。
小长白的嘴唇因为恐惧而颤抖,他惶恐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衣着很有质感,步履是长白从未见过的优雅从容。
如果顾子安和萧承平出现在此处,他们一定能够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在沈府流水宴上,与他们有过言语交流的那个沈仪。
长白心底很害怕这种人,他自卑地低下头,裸露在地面的脚趾交织在一起,他的鼻子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灵敏起来。
他仿佛闻到了自己身上的穷酸味,臭的。
中年男人在他面前停下,然后蹲下/身体,长白实在太过羸弱,所以哪怕对方蹲着,也比他高半个头。
男人面色和善,伸出手放在长白头顶慈爱的抚摸。
手掌刚落在长白枯黄的头发上时,长白的身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关于生祠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鬼故事争先恐后在脑海中浮现。
他要被吃掉了吗?
他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无措与畏惧,长白细弱的声音响在静谧死寂的生祠。
“大人,我想为沈员外祈福。”长白声音怯生生但是十分坚定。
他知道自己身体有多虚弱,他一直是只拖油瓶,如果没有他,奶奶也不会和自己的儿子儿媳分开,奶奶会有健康的孙子孙女,她本来有更好的生活的。
不过烂命一条,活了六年,他知足了。
不过是一死,他早就该死了。
“好孩子。”男人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刻意掩盖其中的……疯狂与亢奋。
中年男人微笑起来,牵动着眼角的皱纹,他起身,用温暖宽大的手握住长白苍白的手。
那从乌云中逃逸过来的天光落在他们身上,长白伸手当了一下刺目的光。
地面上,一大一小的影子被天光拉得很长,慢慢往生祠移动。
长白抬头仰望这个如同他心目中的父亲一样巍峨庄严慈爱温暖的男人,紧抿的唇忽然松动,他在踏入生祠的门槛前,回头对男人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沈仪一愣。
他其实认得这个孩子,曾经那个老妪来这里祈福的时候,无数次提起过自己病弱年幼的孙子。
那个老妪唯一的心愿就是自己的孙儿可以健康平安地度过一生。
这件事情于他而言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他遇到的人和事太多了,沈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记得如此清楚。
此后他偶尔会看见那个老妪拖着越来越疲惫沉重的身心,捡垃圾做苦力,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长白一脚踏入生祠,一半身子瞬间被迷离的黑暗吞噬,一半身体显露在天光之中,无数细碎的尘埃在其中逃逸。
这只是个孩子。
沈仪那颗朽黑了多年的心脏突然抽疼起来,从里面流出的血水混杂着恶心的脓水。
沈仪想:假惺惺的,真恶心啊。
*
他曾经也和心爱之人幻想有个孩子的,那人在想象的时候就蠢笑起来,摸着他根本生不出孩子的肚子,霸道地安排:“沈仪,孩子的容貌要像你,心性要像我。”
沈仪那时候冷笑一声,霸道地安排回去:“你这么会安排,你来生啊。”
那人委屈巴巴:“沈仪,你又胡说,我是男人,如何能生。”
我也是男人啊!沈仪愤怒。我只是暂且乔装打扮成女人。
沈仪那时担心事情败露贺康恼羞成怒,于是试探道:“贺康,倘若我不能生,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贺康当时是怎么说的呢?
沈仪蓦然回首,发觉那些自以为刻苦铭心的鲜活遥远的前尘旧事已经模糊在记忆的长河里。
贺康本就不是擅长言辞之人,一生磊落寡言,鲜少说温情软语。当年他究竟是如何作答,沈仪已经全然记不清了。
但是沈仪清晰的记得那时自己的心绪。
幸福。
平生难以言喻的幸福。
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般极致的幸福,终究转瞬即逝,如烟火炸裂须臾,便归于漫漫长夜的荒芜。
幸福转瞬即逝。
沈仪抬眼,再次看向祠堂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进去了。
祠堂正中央,立着一尊栩栩如生的白玉雕像,眉眼轮廓无一不是依照沈仪的模样雕琢而成,惟妙惟肖。
数年来,万千香火萦绕其身,百姓俯首跪拜,颂声不绝,享尽供奉。
可除他之外无人知晓,这尊受万人敬仰的雕像之中,从未栖居什么清风正气,从未承载什么济世神明。
那尊雕像里,寄居着一只怨妖,长年盘踞其中,蛰伏不散。
贺康这个蠢货一语成谶,他一个男人还真的生了孩子——
如果那个东西真的能被叫做孩子的话。
和贺康的期待截然相反,这个“孩子”的心性没有随了贺康的坚毅正直,反而将沈仪的劣根性学了十成十,面容更是难以言喻的一坨。
这只怨妖是因沈仪的私欲贪恋恶意而生。
将沈仪从追忆往事的思绪中拉回来的是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笔挺坚直,单从这道身影就能窥探此人是多么的坚毅正直。
沈仪的视线缓缓上移,片刻后他伸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嘴里念叨:“过了四十真的老了吗?怎么青天白日还看见了幻象。”
那个人的脸和沈仪遥远模糊的记忆中的爱人的脸如出一辙。
沈仪身体踉跄往前走两步,难以自抑地伸手,捧住对方的脸,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呼吸也竭力屏住,生怕这是一场一碰就碎的美梦。
怎么还是下雨了?
沈仪听见了水滴的声音,这个地方有怨妖坐镇,向来风雨不侵,一般的妖魔小怪等闲修士也不敢靠近,对于沈仪这种私自滋生出祸世怨妖还设立祠堂祭拜的罪大恶极之人来说,这里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心脏的疼痛霎时传过四肢百骸,沈仪的眼睛凸出似要落出眼眶,他的头无力地向下,一只缭绕着黑烟,经络遒劲的手臂贯穿了他的胸膛。
这不是梦?不然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他味道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沈仪呕出了一口血,全身的气力随着血液一起极速流失。
一记记重拳砸在沈仪的胸腹,贺康一边砸一边骂:“杀人犯,杀人夺妻的贱货。”
沈仪的眼睛充血,看到的世界一片猩红,沈仪自嘲地抽动嘴角笑了笑,这个世界疯了吗?
贺康从不用这种话骂人的。
贺康怎么可能死而复生来找他寻仇呢?
难道贺康没死?
怎么可能?
他和怨妖交易的敲门砖就是贺康——他最爱的人的命。
*
声音从高处传来:“你想要什么?”
小长白回答:“我想要钱,救我奶奶。”
声音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许愿救你奶奶?”
小长白眼神躲闪道:“……我不知道还可以这样。”
这个小孩的身体里蕴藏着难以想象的愤懑。而且这份愤懑很纯粹,纯恨,没有一点爱与留恋。
这相当不容易。这样纯粹的愤懑对怨妖来说是最好的补品。
怨妖很喜欢,忍不住要大快朵颐。
祠堂终年不散的袅袅香火骤然一僵。
下一秒,整座殿内香灰狂扬,供桌倾塌,千百道缠绕在白玉神像周身的陈年怨气骤然沸腾、暴涨、扭曲。
感受到宿主遭受巨大的威胁,祠堂内的怨妖犹豫再三还是制止了长白的祈福。
怨妖化作一溜烟,注入了沈仪的身躯,只觉一股彻骨阴寒顺着天灵盖狠狠砸落,万千凄厉怨吼瞬间钻进他的四肢百骸、骨血神魂。
扭曲的欲望、无底的贪恋带着碾碎一切生灵的恶意,蛮横无度地冲撞他的躯壳。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的骨鸣自沈仪体内炸开。
被怨妖控躯的沈仪招式全然变了模样。
坚硬的青砖墙体应声崩碎,雕花窗台成片炸飞,高耸的楼阁层层坍圮,断梁碎瓦轰然砸落,漫天砖石如雨坠落。沿街商铺牌匾瞬间碎裂翻飞,连片屋舍轰然倾塌,滚滚烟尘冲天而起,遮蔽整片天光。
人们跌跌撞撞、哭嚎震天,混乱的人流互相推挤、冲撞、跌倒,惨叫声、哭喊声、楼宇崩塌的轰鸣、招式炸裂的巨响揉杂在一起,铺天盖地席卷街巷。
顾子安和萧承平骤见冲天火光,来不及多想,迅速御剑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坍圮的屋舍中,焦头烂额地忙着救人。
救的人安置在何处呢?这破地方几乎要被大会吞噬还有哪是安全的吗?
顾子安不作它想,手腕猛地下沉,奋力一送!
铿——!!
刺耳又厚重的金石落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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