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斯后来坚持认为,那天晚上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酒,而是詹姆和西里斯同时产生了一个非常愚蠢的判断:他们现在三十多岁,见过战争,扛过黑魔法,带过新人,管过部门,也都自认为比十七岁时成熟得多,所以酒量理应同步成长。这个逻辑听起来本来就很可疑,可惜鹿犬二人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在彼此的支持下迅速把一个可疑念头发展成正式计划。
那晚的酒馆藏在伦敦一条很旧的巷子里,木门推开时会发出沉闷的响声,暖黄灯火落在铜制杯沿上,空气里混着酒、烤肉、潮湿羊毛和壁炉烟灰的气味。老板还认得他们,尤其记得西里斯当年尝试把一张桌子变成过猪,也记得詹姆因为笑得太大声差点从长凳上摔下来。詹姆当然第一时间否认责任,西里斯则很坦然地承认变形是自己做的,只顺便补充詹姆当时“提供了精神支持”。莱姆斯坐在一旁喝自己的酒,听着两个人把二十年前的黑历史说得像战功,决定保持沉默。
真正喝多以后,他们果然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詹姆越来越开朗,哪怕他清醒的时候已经开朗过分,他喝醉的时候像有人把他平时已经很外放的情绪又往上拧了一档。他的话越来越密、越来越多开始说工作,说哈利,说莉莉最近嘲笑自己在办公室装严肃,也说莱姆斯现在皱眉的样子越来越像麦格教授。话题跳得毫无逻辑,唯一稳定的是,他每说到某个自己真正珍惜的人时,语气都会不自觉地软下来。喝到后半夜,他忽然抓着莱姆斯肩膀,非常认真地说,他们几个能活到今天“实在厉害得离谱”。那一瞬间莱姆斯原本还带着笑,心里却像被轻轻碰了一下。他太明白这句话背后的东西。战争以后大家很少再把“我们都活着”挂在嘴边,因为活下来以后还要继续工作、恋爱、养孩子、交账单、吵架,生活最终会把奇迹磨成日常,可酒精把詹姆那些平时藏在热闹下面的感激翻了出来,让他说得坦白得近乎孩子气。
西里斯则正好相反。他平时才是那个最容易把房间气氛搅热的人,喝醉以后却越来越安静,目光常常停在某个东西上很久,像思维终于慢下来,开始一件件挑选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莱姆斯发现他盯着朗姆酒里的冰块看了快五分钟,终于问他到底在研究什么,西里斯却很认真地说,希尔维亚的眼睛不是这种颜色,“更偏灰一点,有时候又有点绿”。莱姆斯沉默了两秒,只能告诉他自己知道。西里斯立刻抬头,问他为什么知道。莱姆斯看着他那副完全忘记自己和希尔维亚已经认识多少年的表情,第一次觉得把醉鬼送回家也许比和食死徒谈判更难。
等莱姆斯终于决定结束这场没有任何赢家的“酒量验证”,已经接近午夜。詹姆还能自己走,甚至坚持不需要扶,只是每隔几步就会突然停下来补充一句刚才没说完的话;西里斯看起来反而最清醒,步子也稳,却在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花店时站住,盯着橱窗里一束深红色花看了很久,最后说希尔维亚不喜欢这种颜色。莱姆斯没问他为什么现在非要分析花,只觉得今晚结束以后自己至少应该获得一周不被他们烦的权利。
不,一个月。我真的需要离开这两个人一段时间。他在心里下定决心。
詹姆先被送回波特家。门打开时屋里仍亮着灯,圣诞之后还没完全收起的装饰留在壁炉边,客厅暖得让外面的寒气一下散掉。莉莉显然一直没睡,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穿着一件很宽大的深绿色针织衫,手里还夹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她先看莱姆斯,再看詹姆,眼神里是一种非常明确的兴味,像忽然有人把一个极具娱乐价值的实验材料送到了门口。
“他喝的比应该的多。”莱姆斯只解释了这一句。
莉莉点点头,嘴角已经有一点笑。“辛苦。”
詹姆立刻抗议自己完全能回来,结果下一秒脱鞋时就和鞋带进行了一场显然并不平等的搏斗。莉莉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完全没有伸手帮忙。詹姆终于扶着墙抬头,问她是不是就准备这样看着。莉莉很愉快地说,自己只是想确认一下,堂堂傲罗负责人有没有能力独立解决一只靴子。詹姆盯着她几秒,忽然也笑了,最后干脆坐到地上把鞋蹬掉,顺便宣布这双靴子设计有问题。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他们两个。詹姆原本还想证明自己清醒得很,结果走到沙发边以后忽然坐下,整个人松下来,像白天那些属于负责人、父亲、战后英雄的身份都随着外套一起被扔到了门口。他摘掉眼镜,抬手朝莉莉招了一下,动作很随意,眼睛却一直看着她。莉莉没立刻过去,只靠在桌边问他又想干什么。詹姆说没什么,就是想抱一会儿。
这句话让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却更柔和了。
她走过去时,詹姆直接伸手揽住她腰,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动作比清醒时少了点分寸,却没有失控,更多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莉莉本来撑着他肩膀,下一秒就被他埋在颈侧的头发蹭得发痒,忍不住笑着推了一下。“你喝醉以后原来这么烦。”
詹姆闭着眼,手掌慢慢沿着她背后往下收紧,嘴里还很有逻辑地反驳:“我平时也烦。”
“这倒是真的。”
“那你还跟我结婚。”
“年轻时判断失误。”
“现在后悔吗?”
莉莉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故意停得很久,直到詹姆终于睁开眼看她。她才弯下腰,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声音里全是笑意:“偶尔。”
詹姆一下就笑了,随后伸手把她再拉近一点。
莉莉并不打算照顾一个醉酒丈夫,她只是和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男人继续玩一场非常熟悉的游戏。詹姆会故意说一些明显想讨亲的傻话,莉莉就偏不给;她知道他想靠近,却故意把脸转开,让他只能亲到耳边。最后詹姆不服气,干脆托住她腰把人抱起来,莉莉猝不及防地笑出声,手臂立刻搂住他肩膀免得两个人一起摔。
“你不是醉了吗?”
“所以?”
“你刚才鞋都脱不下来。”
“那是鞋的问题。”
“你每次输都怪装备。”
“这是专业判断。”
莉莉笑得肩膀发抖,低头看他的时候,神情却突然安静了一瞬。詹姆喝醉以后眼镜不在,脸上那种属于成年人的锋利反而淡了很多,还是很像当年那个总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想尽办法招她注意的头发乱糟糟的男孩。可抱着她的手臂更结实了,掌心也带着成熟男人的温度,年轻和现在奇怪地叠在一起,让她忽然觉得很心动。
她主动吻了他。
这一下很快就把刚才的玩笑变了味道。詹姆本来还带着笑,被她吻住以后反而安静下来,手臂牢牢扣在她腰后,身体之间的距离迅速消失。莉莉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自己也忍不住笑,因为他喝醉以后接吻比平常更直接,热得像连耐心都少了一半。等她退开时,两个人呼吸都有点乱,詹姆却还贴着她额头,一脸非常认真地说她今天特别漂亮。
莉莉挑眉:“今天?”
他立刻补充:“每天。”
“反应倒是没醉。”
“基本能力。”
最后两个人并没有立刻去睡。詹姆忽然宣布自己饿了,而且是“饿的能生啃一头牛”,于是半夜十二点多,波特家厨房里展开了一场完全没有必要的煎蛋比赛。詹姆负责培根和鸡蛋,莉莉则在旁边切面包、处理香草,谁也不是“妻子照顾丈夫”的角色。事实上,比赛还是莉莉先升级的——她发现詹姆醉成这样居然还能把蛋煎得漂亮,立刻不服,拿出另一口锅要求比边缘完整程度。詹姆控诉她用魔法切香草属于作弊,莉莉却指出比赛开始前没有规定禁用魔法。两个人为此争了五分钟,最后谁也没赢,只把厨房弄得全是香气和笑声。
他们吃到一半时,莉莉听见詹姆无意中提到西里斯对着冰块研究希尔维亚眼睛颜色,差点把水呛出来。詹姆还完全不知道自己泄露了什么,只一边吃东西一边补充:“特别认真,月亮脸都不知道怎么办。”
莉莉笑得趴在桌边,“这件事我明天一定要告诉希尔。”
詹姆愣了一下,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背叛了朋友,随即非常迟钝地说:“你别说是我说的。”
莉莉看着他,笑得更加灿烂。
另一边,莱姆斯把西里斯送回去时,房子里的气氛完全不同。
希尔维亚刚结束一个跨时区会议。书房里还亮着灯,桌上摊着没有看完的文件,窗外伦敦冬夜湿冷,玻璃上映着壁炉的光。她从楼梯下来时已经脱了正式外套,只穿着一件很薄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头发也放了下来。西里斯靠在玄关边,外套敞着,长发有一点乱,神情看上去甚至比詹姆清醒,只是眼睛明显慢了一拍。
莱姆斯简单交代两句准备走,西里斯却忽然抓住他袖子,非常认真地告诉他:“你真是个顶顶好的朋友。”
莱姆斯习惯性地道谢。
西里斯继续补充:“很聪明,就是太爱操心。”
莱姆斯闭了一下眼,决定不跟醉鬼计较。希尔维亚却站在楼梯边笑起来,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等门终于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西里斯才真正抬头看她。
希尔维亚也没有立刻走近。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安静得和波特家刚才那种热闹完全相反。西里斯喝醉以后似乎所有外放的东西都沉下去了,只剩下一种很直接的注意力,目光从她脸上慢慢落到颈侧,又回到眼睛,像真的在确认某些事情。
“你今晚盯着我干什么?”希尔维亚先开口。
“看你。”
“看完了吗?”
“没有。”
她笑了一下。
西里斯走过来,没有任何铺垫地抱住她。动作很重,却不粗鲁,反而像憋了一晚上终于找到真正想靠近的地方。他把脸埋进她颈侧,手臂从后面紧紧收住她的腰。希尔维亚身体被撞得轻轻晃了一下,手掌下意识按在他肩上,本来准备嫌弃他一身酒气,最后却没说,只顺着他背后慢慢摸了两下。
西里斯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热得很明显,酒气混杂着他平时爱喷的雪松香水味萦绕在他们两个之间。
“你喝醉以后这么黏?”希尔维亚不是没见过他喝醉,但西里斯一向酒量不错,从没出现醉到这种程度的情况。
“我平时也抱你。”
“平时不会抱着不动。”
“我明天就抱得动了。”
希尔维亚被他这个答案逗得想笑,刚偏过脸,西里斯便顺势在她下颌侧很轻地亲了一下。最开始只是碰触,像确认她确实在这里,下一秒却沿着颈侧慢慢往下,停留时间越来越长。希尔维亚肩膀轻轻绷了一瞬,手指也不自觉抓住他衬衫后背。
“西里斯。”
“嗯。”
“你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终于抬头看她,灰眼睛里酒意明显,神情却并不糊涂。“知道。”
这种时候的西里斯反而比清醒时更危险一点。清醒时他会调情,会故意等她反应,喜欢在真正越界以前先看她一眼;现在那些花样少了,欲望和依恋都直接得很多。希尔维亚看着他几秒,没有退,反而伸手扣住他后颈,把人重新拉下来。
吻很快变得深。
西里斯的手从她腰侧缓慢滑到后背,隔着薄薄的衬衫压住她,力道带着一点克制不住的急切。希尔维亚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碰到玄关旁边的柜子,西里斯立刻伸手护了一下,随后又像完全不打算给她拉开距离的机会,身体压近,嘴唇从她唇角落到耳边,再顺着颈侧一点点往下。
希尔维亚呼吸开始乱了。
她不讨厌这种失控感,尤其对象是他。年轻时候两个人最初吸引彼此的本来就有一部分来自这种危险、速度和肾上腺素,只是多年以后,那种激情里多了熟悉。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不喜欢,什么时候只是嘴上嫌弃;她也知道他看起来再冲动,手落在她身上时永远会留着判断余地。
她忽然伸手抓住他领口,轻轻一转,两个人的位置就换了。
西里斯后背撞到墙上,愣了一下。
希尔维亚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笑。“这就是家庭地位。”
西里斯也笑了。“你还记着?”
“当然。”
下一秒他伸手扣住她腰,直接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两个人之间又迅速没有了距离。
这种争夺并不是真的争谁控制谁,更像一场只有他们两个懂规则的游戏。希尔维亚喜欢他强势,却不喜欢被安排;西里斯喜欢她反过来压制自己,也从来不把这种事当作威胁。两个人都太强、太骄傲,所以亲密时反而不需要谁扮演温顺的一方。她会抓着他头发让他抬头,他也会在她故意退开时重新把人拉回来;谁都不示弱,又谁都清楚什么时候应该停。
吻到后面,西里斯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醉意。
而是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睛。
希尔维亚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么?”
西里斯很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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