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暖风炽软,漫过整座旗烟城廓。街巷春容落尽,满目皆是初夏盛意,晚风拂过官署庭院,褪去最后一缕微凉。
官署公务悉数办结,庭院清静。边笑白俯身叠好案头卷宗,抬眸之际,恰好望见展清清缓步走入院中。
廊下悬着一盏纱灯,暖光落在她衣衫边角。
边笑白起身迎出两步,眉目顷刻柔和,轻声唤道:“清清,你来了。”
他伸手,十分自然的替她拂去肩头沾到的几片槐叶。
她微微颔首,颈侧微动,面颊浸出一层极淡的温热。抬步上前,与他并肩往偏厅走去。
厅内烛火摇曳,一席晚膳陈设简约。二人对坐用膳,一室静谧松弛,无市井喧嚣。案上菜肴搁置已久,大半失了温度,边笑白指尖推过身侧一盏尚有余温的蜜水,落至她手边。
“夜里过来,路上燥热,润润喉。”
展清清指腹轻贴杯壁,抬眸看向他,语声轻柔:“多谢。”
待饭食将尽,展清清搁下筷箸,抬手理了理衣袖,敛去方才那一点儿女情长,身姿端正,神色间添了几分认真。
“笑白,我今夜过来,是有事要与你商议。”
边笑白抬眸望她,语气平和:“你说。”
“白日收到我三哥从楚地寄来的回信。”展清清吐字清晰,条理分明,“信件沿路辗转近月,他已依我先前嘱托,核查完展家留存的所有楚地旧年商事账目。我此前寻到的那枚楚地专属徽记文印,确实藏在早年隐秘的跨地商贸流水记录之中。”
她掌心轻抵案沿,语气沉敛:“由此可以坐实,此前所有推测并无偏差。熊阊旧部的根基、暗线与钱粮渠道,常年扎根楚地山野市井。借民间商行外壳藏身,明面合规贸易、缴纳商税,暗地持续敛财储力,多年未曾断绝。”
边笑白静静听着,指腹缓慢摩挲案桌一道浅旧刻痕,语声随之沉下:“我今日也正打算寻你说这件事。玉辞与我年少相识,相交甚厚,他枉死至今,我心中始终难安,只盼能揪出幕后元凶,告慰他的亡魂。这些日子我反复推演局势,筹得一套法子,只是尚有几处破绽未曾想透,恰好等你来一同斟酌。”
展清清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凝定,静待他继续言说。
“你我都清楚,熊阊一脉执念复辟旧楚。”边笑白取过一侧糙纸,执笔蘸墨,笔尖轻落纸面,缓缓铺展思路,语声沉稳缜密,条理清晰。
“熊远篡楚登基已有二十余年,朝堂中枢权柄稳固,却素来重王畿、轻边陲。”边笑白执笔轻落,笔尖在纸面一隅缓缓圈出一片区域,语声沉稳,“楚地边境山野州县常年吏治松弛、守备空虚、管控疏漏极多,恰好是他们暗中扎根养势、隐匿蛰伏的绝佳温床。”
他继续道:“以我所见,熊阊麾下权责划分必然极为严苛,就目前所知,至少有人专职炼制毒术、蓄养死士,有人统筹全线钱粮流转,囤积军备物资。至于其他的,还有待确认。我们目前受制于一点,那便是只知暗流盘踞,却摸不到主事之人的踪迹。暗处之人始终隐匿不出,我们便无从锁定核心目标。”
展清清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
“我设想以商事为饵,引蛇出洞。如今展家得沈砚之倾力扶持,财力充盈,商路贯通列国,是我们手中最稳妥的筹码。对外放出风声,展、沈两家将在楚地大举拓业,经营竹木、漆料、麻葛织物、山材药材与内河货贸,广招本土商户合作,许诺常年三成分红。所有行当皆是合规商事,依法纳税,无半分违规破绽,对方定然难以按捺贪念。楚地事宜全权交由展珩打理,他熟稔当地人情商路,行事稳妥,不易引人戒备。”
“此法大势可行,但我有一忧。倘若主事者城府极深、久经风浪呢?”展清清垂眸略一思忖,随即抬眼,点出布局最关键的疏漏,“你想,此人若认得那枚徽记,当下便看破我们的试探,他刻意伪装不识,装作寻常商贾留下来洽谈合作、假意贪利,我们又该如何甄别?若是真正的核心人物就此蒙混过关,此番布局就成了徒劳。”
这一问精准细腻,恰好戳穿寻常布局最隐蔽的盲区。
边笑白笔尖微顿,抬眸之时,眉宇间漫出几分官场沉淀的冷冽老辣,缓缓道破人性根本:“你问到了最关键,也最易被人忽略的一处。但清清,你要信官场历练出来的人性规律:人遇凶险,本能皆是趋利避害。寻常商贾听闻陌生纹样,即便全然不识,也只当闲谈插曲,不会放在心上。”
展清清续道:“唯独身负秘事、认得徽记、心底藏着暗罪之人,在此刻会生出危险预警?”
边笑白赞许的点了点头,继续在纸上涂涂写写:“不错。绝大多数人察觉危机,第一反应必是抽身避祸,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极少有人能违抗本能,所以展珩无需纠结众人如何应答,只要紧盯细微异动便可。但凡有人:眼底一瞬惊惶、神色稍滞,或是明明想要抽身逃走,却压下异动、强装镇定的继续谈利 ——这种人,才是我们要找的核心目标。真清白者,无惧无波;真有鬼者,必有一瞬破绽。能压住破绽的,皆是身居高位、常年操盘、老练隐忍的熊阊心腹。”
展清清纤指轻扬、直指上方虚空,瞬通透彻悟,语声清亮接话:“我懂了。不是逃走的人才可疑,而是明明想逃,却贪利强忍不逃的人,才是藏得最深的那条鱼。”
边笑白颔首,语声沉定:“正是。这一步,筛的是心性、是本能、是官场与暗流多年博弈的破绽。”
他笔尖轻转,接续完善全盘布局,语气笃定清晰:“那些压下破绽、留场洽谈的人,我们绝不能针对性优待。对外统一公示三成分红,人人均等,无偏颇区别。但其余合作细则,绝不统一套用。所有前来接洽的商户,皆依照其原有行当、家底厚薄、经营规模,单独拟定合作条款。”
她思绪一转,顺势接话:“那……经营竹木者,许以采伐配额与外运通路?专营药材者,开放外销药行资源?执掌漕运者,划分专属货运份额?”
他微微颔首,语气从容:“可以,这些细则你定下便好。我想表达的是,寻常商户皆能拿到适配自身的利好,各家条款不尽相同。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商贾谈事、量体裁衣、据实定约,合情合理,无半分刻意痕迹。如此一来,纵使对方多疑审慎,事后派人四处打探,所得消息也只会是各家凭自身实力得利,条款各异、公允自然。”
展清清顺着他的思路推演,眸间锋芒渐显:“如此,他便会彻底放下戒心,认定展家只是趁势拓张商事,那日的徽记问询不过是寻常闲谈,从未有人针对性锁定他。他自持隐忍高明,又见实打实的巨额利益在前,心底贪念终将盖过戒备。到那时,无需我们刻意引诱,他也会主动踏入这张罗网。”
边笑白点头,收束全盘逻辑,语声沉定有力:“正是。待他应下合作,深度对接我方货源、账目、仓储与舟船通路,他那套常年为熊阊输送钱粮、囤积军备的隐秘脉络,便会顺着商事交接逐一暴露。待所有线索坐实,便可一举斩断熊阊蛰伏多年的财货根基,告慰玉辞亡魂!”
“仅靠楚地一地布局,格局终究受限。”展清清稍作停顿,眸间灵光一展,将整盘格局再度拓宽,“我近日收到远途家书,大哥坐镇齐国、二哥驻守赵国,各自执掌当地展家全盘商号,根基稳固。燕国商行得沈砚之注资相辅,互为依托。我身为女子,在燕地抛头露面统筹商事多有不便,恰好由他代为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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