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你玩呀!”李怀松笑出几颗大白牙,一派天真无耶。
“这儿不好玩,都是来义诊看病之人,你看我很忙,没空陪你玩。”姜岐扯了扯嘴角,声音里透着冷硬。
他对李怀松的情绪很复杂,惋惜他意外变作稚童的神思,但想到自己眼下进退维谷的处境,皆是由他带来,每每他出现在面前,就觉得很膈应。
许是思想单纯的人对情绪很敏感,李怀松察觉到姜岐的不耐,露出十二颗牙齿的笑容收敛,嘴角缓缓朝下撇,似被抛弃的大狗般眼巴巴看着姜岐,眼睛蓄上泪水。
“岐哥儿……”李怀松吸吸鼻子,泫然欲泣。
“那谁啊?”
“怎么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说哭就哭?”
“咋还挡在前耽误人看病呢,傻大个快让开!”
“是个傻的啊?”
“他是不是要插队?!”
吵吵嚷嚷的议论声钻进姜岐耳朵,刺耳非常,他听见了,李怀松自是也听见了,强忍着的泪水大颗大颗砸下。
姜岐又觉得不忍,“他来和我说几句话,耽误会儿时间,不好意思。”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又是义诊的大夫,议论声顿时变小,即使有交头接耳说小话的,也压低声音传不过来。
这便足够,姜岐看向李怀松,“哭成大花猫了,快擦擦脸别哭了。”
“嗯!”李怀松点点头,攥着两条袖子抹脸,“我不哭。”
姜岐声音不复之前的冷硬,“你看到了,我这儿真的很忙,没空陪你玩,你快回去吧。”
李怀松站着不动,倔得很,“我不回去。”
“……”姜岐无奈,“那你端板凳坐在旁边,看我义诊吧?”
“好!”李怀松高高兴兴答应,自己端了板凳就往姜岐身边放。
“李公子,”旁边柳锐招招手,“来老夫这儿坐。”
他是清河县有名的大夫,李怀松出事时他去医治过,后来亦时有接触,两人尚算熟识。
李怀松端着板凳站在姜岐诊桌旁边,不乐意挪步子。
柳锐倒是有耐心,哄道:“岐哥儿那排队的多是夫郞妇人,你一个大男人杵在那儿像什么话?来老夫这儿坐,也能和岐哥儿说话,是不是?”
最重要的原因他没说,李怀松不说话,不孩子气时与正常男子无异,他守着岐哥儿,引来误会便不好了。
李怀松转头看排队的人,确实如柳锐所言,只好端着板凳走向他,“好吧。”
“乖,等得空了给你买糖吃。”
李怀松放下板凳,一屁股坐下,喜滋滋道:“一言为定!”
姜岐坐下,看向站了会儿的张夫郞和他朋友,目光定格在他朋友身上,示意他坐下,问明姓名住处写在病案本上。
夫郞姓刘,身形瘦削如纸,面色晦暗淡黄,脸颊有暗沉斑点,睡眠应当不好,眼眶青黑,眼下尤其严重。
不必诊脉问诊,单看他面色,姜岐便知他身子亏空的厉害。
姜岐道:“刘夫郞,你好友说你小产过,你且将情况仔细同我说明。”
刘夫郞抿了抿嘴,迟迟没开口,张夫郞站在他身旁,揽着他肩膀低头劝道:“姜大夫医术好,你仔细和他说清楚,他才好给你开药方医治。你不为自己身体着想,也要为你的玉哥儿想想,玉哥儿不足两岁,还需阿爹庇护。”
这话戳中了刘夫郞,他环顾四周的人,或是行色匆匆,或是专注自身,唯一看着他的是个傻子,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气开口。
“我成亲四年,第二年才怀上孩子,夫家都盼着是个男孩,可生下来却是个哥儿。夫家嫌孩子是个哥儿,月子里没备啥好吃食,我还没出月子,就让我下地干活。”
打开了话头,刘夫郞也不模棱两可的遮掩,直话直说,“他们想我快点再生一个,生完玉哥儿第四个月就怀上了,但没到三个月就小产了。后来过了半年,我还在地里插秧呢,一股热流顺着腿落到田里,染红了泥水,小产了才知道是怀上了。三个月前又怀了一个,胎没坐稳,掉了。”
他说得平静,姜岐却觉触目惊心,短短三年内生产一次,小产三次。
生产为瓜熟蒂落,小产是生扭,更加伤人。依刘夫郎所言,不论是生产的月子,还是小产的小月子,他都没能坐好,身子得不到将养,便要下地辛勤劳作。刘夫郎还能好端端的有个人样站在人前,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要人在,就有调养降息的机会。
“三次?!你怎么给我说的,就一次,你!你把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张夫郎气急,压低的声音几欲拔高,又生生克制住,转而骂他夫家,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骂。
姜岐是骂不出口的,但听着也解气,他看向刘夫郎,他头埋得很低,沉默地听着张夫郎暴躁的话语,神情麻木,似乎已经游离在外。
“刘夫郎,手伸出来我给你诊脉。”
姜岐话落,刘夫郎怔了会儿才把手腕搭在脉枕上。
常年地里劳作的人皮肤黑黄,腕骨嶙峋不足一握,姜岐指尖搭上他腕子,触感冰凉。刘夫郎的脉沉细滑,迟脉弱,兼杂弦涩,姜岐眉心不由收紧,收回手后又详细询问。
得知他小腹隐痛下坠,总是腰膝酸软,食欲不振,夜尿频多,症状脉象一一对应,脾肾皆虚。
姜岐道:“你产后月子没坐好,后续也没仔细将养,身体气血双亏。你身体不好,怀孕自是留不住,小产大量失血,肾气随之亏虚。未修养调养好便再次受孕,胎元不健,自然流产,虚上加虚,如此循环往复,脾肾更虚,冲任更伤。日后即使怀孕也留不住,形成滑胎。”
“这是后话,眼前重中之重是为你调养身子,补肾健脾、益气养血、调理冲任。”
刘夫郎点点头,“……我以后不能生了吗?”
“若不调养好身体,即使你能怀上,胎也坐不稳,再次小产。小产伤身,你身体不能再承受。身体调养好,想再生一个,一旦怀孕便要开始保胎,否则……话说不准。”
姜岐对他很是痛惜,医者父母心,见不得病人无药可医,亦见不得病人泥足深陷,“……你保全自身为好。”
张夫郎急得不行,“难道你真想给他老王家生个儿子?你命还要不要了?”
刘夫郎道:“……我只要玉哥儿。”
“那便好,你可得为自己着想,为玉哥儿着想。”张夫郎松了口气。
闻言,姜岐也松了口气。
“……我不想生,可是总能怀上。”刘夫郎声音低低的,疲惫中充斥着绝望,“我身体亏损成这样,怎么还能怀上呢?”
姜岐也奇怪,按理说身子亏虚不好怀孕,可刘夫郎却接二连三受孕,凡事总有例外,姜岐只能回答,“人各有异。你不想怀孕,最好是不同房。是药三分毒,避孕的药多少会伤身子。”
“再伤不会比小产更伤,姜大夫,给我开药吧。”
姜岐颔首,提笔写药方,“义诊三副药不定能起效,你需得长期调养。”
“……我没银子。”刘夫郎面容苦涩,他嫁的人家不算穷,比不上县里人家富裕,但至少能吃饱穿暖。
上头有婆母管家,他不曾接触过家中金钱,但也知道是有余钱的。依婆母抠搜的性子,这钱怎么可能用到他身上?
李怀松一直捧脸在柳锐身旁瞧着,耳朵竖起来,闻言立即道:“我有银子,我给你!”
他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摊开手掌,掌心是两个小银锭,以及几块碎银子,约摸有十来两。
周围空气变得沉寂,皆震惊地看向李怀松。
李怀松站起身大跨两步,将银子拍在刘夫郞身前,“这些够不够?”
姜岐回神,“你……李怀松,你这是做什么?”
“他没银子看病,我有银子,我给他银子看病啊。”李怀松理直气壮,叉腰斜眼睨向姜岐,是对自己行好事的自豪,“你这都不懂?”
姜岐:“……”
刘夫郞张了张嘴,抬头看行为举止俱是孩子气的大高个,“这……我、我不能要你的银子。”
李怀松皱眉,拿起银子看姜岐,又看看身前瘦削的夫郞,忽然把钱塞他怀里,“不看病吃药会死人,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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